药吃了两个月,复诊。医生说焦虑状态缓解了。药量再减一半。陈晚拿着处方单走出医院。天阴着,要下雨。她站在医院门口,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电话。
“妈。复查结果怎么样?”
“医生说了。稳定。不用做介入了。改吃药。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站在医院门口。雨点落下来。一滴两滴。她没躲。
“妈。我这边也好。医生说我好多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晚晚。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。”
“以前没空说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过了几秒。“你照顾好自己。妈这边有你弟。”
挂了电话。陈晚站在雨里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回厂里。回品质部。孙梅在。看见她进来,递给她一摞报告。陈晚接过来。坐下来。翻开报告。拿起卡尺。量板子。数据记下来。合格。签字。放行。
日子慢慢过。她开始每周去夜校学会计。开始每天早上吃老彭送的包子。开始准时下班。开始在周末去阿珍家坐坐。开始给自己买第一件不是工作需要的东西——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。不贵。但她穿着舒服。
她没跟任何人说。但她知道。她好起来了。
月初,陈晚把品质部的活重新分了一遍。六个人分成三组。孙梅带一组管A线,小刘带一组管B线,她自己带一组管C线和来料检验。每天早会十分钟,对数据,对标准,对异常。谁签的字谁负责。出了退货,追到个人。
孙梅起初不服,觉得她管得宽。第二周C线出了批小问题,陈晚追到小刘那组,发现是抽检标准理解偏差。她没扣钱,把标准重新讲了一遍。孙梅在旁边看着,从那以后没再说什么。
陈晚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教人上。周六下午的培训班从六个人变成十个人。临时线的新人也来了。她把课程排成三节。第一节讲卡尺。第二节讲图纸。第三节讲来料标准。小乔帮她带。孙梅也来教了一节。
有一天下午。陈晚在品质部审报告。小乔推门进来。
“姐。我今天量首件。数据全对。一次过。”
“放行单签了没有?”
“签了。孙梅复核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小乔没走。站了一会儿。
“姐。你什么时候走?”
陈晚放下笔。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你最近都在教我们。什么都教。以前你只教一遍。现在你教三遍。还让我上手。你是不是要走了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十七八岁。瘦。但眼睛亮。不红了。手不抖了。跟她当年一样。但不一样。
“我不一定走。但你们该会的东西。得会。”
小乔点头。转身走了。陈晚坐在椅子上。看着电脑屏幕。上面是本月质量数据。退货率零。客诉零。来料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。她盯着这三个数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关掉屏幕。站起来。去了车间。
下午巡检。经过仓库。陈阳在理货区。扫码枪拿得稳。动作快。他看见陈晚。叫了声“姐”。陈晚走过去。站在货架旁边。
“陈阳。你在仓库干了一年多了。想不想换个地方?”
“换哪?”
“品质部。小卢走了。缺个来料检验辅助。你愿不愿意?”
陈阳想了一下。“我没学过。”
“没学过可以学。周六下午我在会议室开班。你来。”
陈阳点头。“行。我去。”
陈晚走了。回品质部。坐在椅子上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会计证考过。下一步。想想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孙梅管终审。小刘管C线。小乔管B线。小卢进品质部。陈阳来学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晚上去老彭店里。铺面里坐了三桌。老彭在灶台后面忙。陈晚坐靠墙那张桌子。老彭端着一碗蒸蛋面过来。放在她面前。陈晚吃了一口。老彭忙完了。坐对面。
“你今天把陈阳调品质部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小卢在食堂说的。说陈主管把她弟也弄进品质部了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低头吃面。吃了一会儿。
“老彭。我要是哪天离开厂里。你店还开吗?”
“开。你走了我也开。”
“我是说。我要是去别的地方。”
老彭放下筷子。看着她。
“你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去深圳。可能去广州。可能留东莞。但不在这个厂了。”
老彭想了一下。“你去哪。我店就开哪。”
陈晚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低头把面吃完。连汤喝了。碗底干干净净。老彭看了一眼她的碗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晚上回宿舍。陈晚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掏出手机。给阿珍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可能换个地方。”
阿珍回:“去哪?”
“没想好。”
“老彭呢?”
“他说我去哪他去哪。”
阿珍发了一个笑脸。“那就去。”
陈晚放下手机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没睡。过了一会儿。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停了一会儿。缩回来。闭上眼。这次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