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里接了个大单。
吴副主任在周会上说的。客户是深圳一家做智能家居的,订了五十万套控制板。交期四十天。厂里三条线全开,还要再加两条临时线。全厂加班。
品质部首当其冲。五十万套,每一套都要过检验。来料、首件、巡检、出货,一环扣一环。陈晚把六个人分成两班,早班中班连轴转。她自己每天盯到晚上十点。
第一周出了个事。临时线招了一批新人。有个叫小卢的男孩,十七岁,第一天进车间,插电容的时候手一抖,正负极插反了。板子流到下一站才被发现。整条临时线停了半小时。王主管发火。要扣小卢三天工资。
小卢站在车间角落里。低着头。手在抖。陈晚走过去。看了一眼他插反的板子。
“你以前进过厂没有?”
“没有。第一次。”
“培训的时候教了正负极怎么分?”
“教了。我记住了。但传送带太快。我一急就插反了。”
陈晚拿起一块板子。指着上面的标记。“这个加号,短脚是正极。记住这个。慢一点没关系。插反了会烧板子。烧一块赔十块。你三天工资赔不起。”
小卢点头。快哭了。
“你别扣他钱。”陈晚对王主管说,“新人第一天。培训不到位是我的责任。我重新教。”
王主管看了她一眼。没坚持。走了。
陈晚把临时线新人叫到一起。重新讲了一遍正负极的辨认方法。又让孙梅每人发一块废板子。练到闭眼能摸出来为止。小卢练了半小时。手稳了。后面的板子再没错过。
但产量还是跟不上。客户一天三个电话催。吴副主任天天来品质部问进度。陈晚把出货检验从抽检改成全检。每一块板子都要过卡尺。速度慢了。但退货率为零。
第二周。老彭晚上来品质部。端着一碗面。放在她桌上。
“你三天没去食堂吃晚饭了。”
“忙。”
“忙也要吃。”
陈晚看着那碗面。汤是骨头汤。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她端起来吃。老彭站在门口。没进来。
“你天天加班。身体扛得住?”
“扛得住。”
“你上次发烧就是这么扛出来的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低头吃面。吃完把碗递给他。老彭接过去。走了。
第三周。母亲打电话来。说复查结果不太好。肝上的指标又升了。医生建议做第三次介入。但母亲不想做。
“晚晚。妈不想再花你的钱了。你爸的药还在吃。你弟在仓库。你在厂里拼。妈这个病。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站在品质部门口。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。她走到楼梯间。
“妈。第三次做了。能多撑多久?”
“医生说。好的话。一年。不好的话。半年。”
“做。”
“晚晚——”
“我说做。钱我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。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。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。她闭上眼。深吸一口气。然后睁开。回品质部。继续看报告。
那批大订单赶了三十五天。提前五天交货。出货检验报告打出来。五十万套。退货率百分之零点零二。客户那边的品质总监田中发来一封邮件。抄送了厂长和吴副主任。只有一句话:“品质管控优秀。后续订单优先考虑贵厂。”
吴副主任把邮件转给陈晚。下面加了一行字:“厂长说。这个月品质部奖金翻倍。”
陈晚看着那封邮件。截了图。发给阿珍。阿珍秒回三个鼓掌表情。发给小敏。小敏回:“姐。你真行。”发给老彭。老彭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当天晚上。陈晚去食堂。老彭在窗口。多打了两勺。陈晚端着盘子找位子坐下。阿珍搬走了。小敏回贵州了。陈阳和小刘坐对面。她一个人坐一张桌子。盘子里的菜冒尖。她低头吃饭。吃着吃着。想起一件事。
她掏出手机。翻到父亲的号码。发了一条短信:“爸。我这个月奖金多。多寄一千。你买点好吃的。别给妈。自己吃。”
父亲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机。继续吃饭。吃完收碗。走到食堂后门。老彭在收拾灶台。她站在门口。
“老彭。第三次介入。两万。我手里有八千。还差一万二。”
老彭擦灶台的手停了。转过身。看着她。
“下个月要交?”
“下下个月。还有一个月。我工资加奖金能凑八千。还差四千。”
老彭想了一下。“我手里有三千。你先拿去。”
“你已经借我一万了。还没还完。”
“你还了。我又借你了。现在还剩八千没还。再加三千。一万一千。你慢慢还。”
陈晚站在食堂后门。夜风吹进来。带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。她看着老彭。脸上的旧疤在灯光下发白。平头。肩膀宽。围裙上沾着油渍。
“老彭。你为什么一直帮我。”
老彭把围裙解下来。挂在墙上。拿起那根没点的烟。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你像一个人。”
“你妹。你说过了。”
“不光是。你像我没变成的那个样子。”他把烟别回耳后。“我退伍之后。本来可以去做保安。混日子。但我选了食堂。因为食堂稳。能存住钱。我存了六年。没花过。借给你的时候。我没想你会还。但你还了。每个月两千。一次没落。你这种人。我信得过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站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
回宿舍。她爬上上铺。掏出新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最后一笔还清。老彭退回。算重新借。新卡尺。一百八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大订单完成。奖金翻倍。母亲第三次介入。差四千。老彭又借三千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没睡。过了一会儿。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旁边是她的指甲印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没缩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