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笔还给老彭的钱,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。
陈晚提前发了工资。取了两千。装在一个信封里。食堂已经关了。她站在后门等。雨不大,细细的,斜着飘。老彭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,没打伞,头发湿了一半。看见她站在雨里,加快了几步。
“下雨你站这干什么。”
“还你。最后两千。”
老彭接过去。没数。直接揣进兜里。
“清了。”
“清了。”
陈晚站在台阶上。雨打在食堂的铁皮雨棚上,嗒嗒响。两个人站着。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老彭从兜里摸出那个信封。递回来。
“干什么?”
“你妈还要复查。你爸还要吃药。你先用。”
“老彭。我说了要还。”
“你还了。信封我收了。钱你拿着。”他把信封塞回她手里,“当我重新借你的。”
陈晚看着手里的信封。她想起第一次借钱的晚上。她开口说“你手头有钱吗”。他说“多少”。她说“一万”。他说“明天给你”。第二天他真给了。一沓一百的。用报纸包着。她写借条。他收了。折好揣兜里。后来每个月还两千。他每次都收。从不数。这次他把信封退回来。说重新借。
“老彭。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你上个月给你妈复查寄了三千。你爸的药一千。你弟在仓库工资低,你贴了五百。你自己剩多少?”
陈晚没答。她剩的不多。这个月工资加加班费,到手五千多。寄出去四千五。剩五百多吃饭坐车。老彭算得比她清楚。
“你拿着。”老彭说,“等你宽裕了再还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等你不欠任何人的时候。”
陈晚把信封收起来。揣进贴身的兜里。和通知书、照片、银耳环、存折、卡尺、新本子放在一起。兜里东西又多了一样。沉。但她扛得住。
“老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欠别人。”
老彭看着她。雨还在下。他的平头上挂着水珠。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深了。
“你欠你自己的。你从山里出来到现在。没为自己花过几个钱。你给你爸寄。给你妈寄。还债。供你弟。你什么时候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?”
陈晚没说话。
“那把卡尺。阿珍送的。你用了快一年了。刀口都没磨过。你也不买把新的。”
“旧的够用。”
老彭看了她一眼。没再说什么。转身往宿舍楼走。走了几步。回头。
“明天包子还是热的。你早点来。”
陈晚站在雨里。看着他的背影。肩膀宽。走得稳。她攥着信封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回宿舍。
第二天中午。陈晚去食堂打饭。老彭在窗口。多打了一勺。她端着盘子找位子。陈阳和小刘在。陈阳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两条烟。
“姐。给你的。”
“我不抽烟。”
“给大伯的。我托人带回去。你帮我转。”
陈晚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学会给大伯带东西了?”
陈阳低头。“以前他帮过爸。我记着。”
陈晚接过塑料袋。放在一边。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。她抬头看陈阳。
“你和小刘。打算怎么办?”
陈阳脸红了。“什么怎么办。就……处着。”
“处着可以。别耽误人家。也别让人家贴你。”
“姐。我现在工资都攒着。没乱花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下午陈晚去镇上银行。存了两千。存折上余额:四千三。她看着这个数字。从八百到四千三。用了半年。她合上存折。塞进兜里。
回厂区时经过五金店。橱窗里那把游标卡尺还在。标价一百八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推门进去。买了。
回到品质部。她把新卡尺拆开。不锈钢的。亮。刻度清晰。刀口锋利。她拿了一块废板子试了试。量出来的数据和旧卡尺一样准。她把新卡尺放在桌上。旧的擦干净。装回盒子。放进柜子。
小刘进来。看见新卡尺。“组长。你买新的了?”
“嗯。旧的留着当备用的。”
下午巡检。她带着新卡尺。量首件。数据记下来。签字。放行。手很稳。卡尺在手里。凉。沉。亮。
晚上回宿舍。阿珍的床铺还空着。陈晚爬上上铺。掏出新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二十岁。品质主管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最后一笔还清。老彭退回。算重新借。新卡尺。一百八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躺下来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听着。睡着了。没做梦。梦里没有酒店走廊。没有KTV的灯。没有流水线上的传送带。只有一把新卡尺。亮。刻度清晰。握在手里。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