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晚二十岁生日那天,自己忘了。
早上到品质部。桌上没有包子。她坐了一会儿。孙梅进来,递给她一份来料报告。小刘进来,问了几个数据。陈阳在仓库没上来。一切照常。她忙到中午才想起今天是生日。手机里有几条微信。阿珍发了一个蛋糕表情。小敏发了一条:“姐,生日快乐。围巾冬天戴。”陈阳发了一个红包。她点开。六十六块。下面一行字:“姐,我发的工资。你买点吃的。”
陈晚收了红包。没回消息。中午去食堂。老彭在窗口。多打了一勺。她端着盘子坐下。陈阳和小刘坐对面。陈阳看了她一眼。
“姐。生日快乐。”
小刘也说了一句。
陈晚点头。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。老彭从厨房后门走出来。手里端着一个碗。放在她桌上。是一碗面。清汤。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撒了葱花。
“食堂剩的。”老彭说。然后转身回厨房了。
陈晚看着那碗面。陈阳在旁边说:“姐。那个师傅是不是——”
“吃饭。”
陈阳不说了。陈晚把那碗面吃了。连汤喝了。下午继续上工。审来料报告。签出货单。去车间巡检。路过仓库时,刘芳在物料区。看见她。没说话。陈晚也没看她。
下班后。她没直接回宿舍。去了镇上那家五金店。橱窗里那把游标卡尺还在。标价一百八。她看了一会儿。没买。转身去了旁边的文具店。买了一个新本子。封面是硬的。比她现在用的那本大一圈。回到宿舍。她坐在床上。翻开新本子第一页。写:二十岁。品质主管。母亲二次介入后稳定。父亲吃药。陈阳在仓库。阿珍结婚了。小敏回贵州开店。老彭每天给包子。
然后她合上本子。旧本子已经写满了。她从贴身的兜里掏出来。厚厚一沓。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记着从进厂第一天到现在的所有事。她翻了一遍。没扔。放在枕头底下。新的本子塞进贴身的兜里。兜里东西没变。通知书。照片。银耳环。存折。卡尺。防狼喷雾。借条存根。只是多了一本新本子。
她躺下来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旁边是她的指甲印。还有不知道谁划的痕迹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然后缩回来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。没睡。
过了一会儿。手机震了。老彭发来的。第一条消息。她存了他的号。但两个人从来没发过消息。屏幕上写着:“面好吃吗?”
陈晚看着这三个字。打了一行:“好吃。”发送。
老彭秒回:“明天还吃不吃?”
“吃。”
“那后天呢?”
陈晚看着这条。想了一会儿。回了两个字:“也吃。”
老彭没再回。陈晚把手机放在枕边。闭上眼。这次睡着了。没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到品质部。桌上放着两个包子。和一盒牛奶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歪歪扭扭:“二十岁生日快乐。昨天忘了说。”
陈晚把纸条拿起来。叠好。夹进新本子里。坐下来。吃包子。喝牛奶。打开电脑。开始一天的工作。卡尺在手里。凉。沉。稳。
她二十岁了。从山里出来那天,十七岁。背着编织袋。攥着三百块钱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东莞是什么。现在她知道了。这里遍地黄金。也遍地吃人。但她站住了。管着六个人。审着来料。供着父亲的药。管着母亲的治疗。弟弟在变好。朋友各奔东西。有一个人每天早上给她留包子。她还在还债。还在攒钱。还在往前走。
她拿起卡尺。量了一块板子。数据记下来。合格。签字。放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