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敏走的那天是周日。陈晚去送她。
早上六点。东莞东站。小敏的行李不多,一个旧行李箱,一个背包。行李箱是仓库同事送的,轮子有点歪,拖起来吱吱响。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没化妆。
陈晚帮她把行李箱拎上台阶。两个人在候车厅门口站着。小敏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。打开。里面是一条围巾。灰色的。粗毛线织的。
“给你的。我织的。不好看。你别嫌弃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毛线扎手。针脚歪歪扭扭。但织得密。她翻了一下。没有标签。是小敏自己买的毛线。
“你什么时候织的?”
“晚上。仓库下班之后。织了半个月。”
陈晚把围巾折好。放进包里。没戴。天太热。但她说:“冬天我戴。”
小敏笑了一下。眼睛红了。但没哭。
“姐。我走了。”
“到贵州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店,别开太大。先做小的。稳了再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进货别贪便宜。质量第一。”
“姐。你比我妈还啰嗦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小敏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。走了几步。回头。陈晚站在原地。没动。小敏挥了一下手。陈晚也挥了一下。
小敏转身进去了。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吱吱响。候车厅里人多。小敏的背影很快被吞了。陈晚站在门口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坐公交回镇上。车上人少。她靠窗。窗外是东莞的街道。厂房。广告牌。车流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小敏。在KTV走廊。短裙。高跟。浓妆。手里端着酒杯。笑。她说“姐,就试一晚”。后来她被打。躺在急诊床上。左眼肿着。嘴角缝着针。再后来她穿着蓝工服在仓库搬箱子。笨手笨脚。扫码枪拿反。再后来她穿碎花衬衫。素面。站在车站检票口。挥手。
陈晚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写:小敏走。围巾。歪的。但密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回到厂里是中午。陈晚去食堂。老彭在窗口。多打了一勺。陈晚端着盘子找位子。陈阳在。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。陈晚认出来。是小刘。品质部新来的那个。两个人低头吃饭。陈阳说了句什么。小刘笑了一下。
陈晚端着盘子走过去。坐在对面。
“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?”
陈阳抬头。耳朵红了。“姐。就……食堂碰到的。”
小刘也红了脸。“陈主管。我们就是吃饭。”
陈晚看了他们一眼。没再问。低头吃饭。陈阳给小刘夹了一块肉。小刘推了他一下。陈晚看见了。没说话。但她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来东莞。上铺靠窗。墙上有字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现在陈阳来了。坐在食堂里。给一个女孩夹肉。
下午。陈晚去仓库巡检。刘芳还在物料区。看见她来。没说话。陈晚正常抽检。正常签字。出门时。刘芳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你弟在仓库。你盯着点。别出岔子。”
陈晚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弟干他的活。你管好你的物料。各是各的。”
刘芳没再接话。
晚上回宿舍。阿珍搬走了。上铺下面空着。陈晚坐在床沿上。房间安静了很多。以前阿珍会骂加班、骂刘芳、骂食堂的菜太咸。现在没人骂了。她站起来。走到阿珍的床位。床板上还留着几张旧报纸。她拿起来看。是去年东莞的招聘广告。圈了几个圈。是阿珍画的。那时候阿珍还没认识五金厂那个男的。还在想着换工作。
陈晚把报纸折好。放在自己枕头底下。爬上上铺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小敏走。围巾。歪的。但密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阿珍搬走。上铺空了。陈阳跟小刘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听着。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到品质部。桌上放着两个包子。和一盒牛奶。旁边没有纸条。但她知道是谁。
她坐下来。吃包子。喝牛奶。打开电脑。开始审今天的来料报告。卡尺拿在手里。量板子。签字。放行。
日子照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