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了七天,走到一座山前。
山叫归墟山。
传说上古时候,这里是一个战场,死了很多人。
那些人的怨气聚在一起,成了一个劫。
劫叫“倾覆三界”。
钟离权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。
山很高,山顶被乌云罩着,看不见顶。
“那个和尚说的劫,就是这儿?”
铁拐李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
“怎么破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吕洞宾拔剑:“不知道就杀上去。”
钟离权拦住他:“别急。先看看。”
他们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,忽然起了雾。
雾很浓,伸手不见五指。
钟离权伸手去拉旁边的人,拉了个空。
“铁拐李?”
没人应。
“何琼?”
还是没人应。
钟离权站在原地,闭上眼睛。
他听见雾里有声音,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“钟离权——”
他睁开眼。
雾散了。
他站在一座宫殿里,金碧辉煌,像人间的皇宫。
殿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龙袍。
“钟离权,你可知罪?”
那人说。
钟离权认出他了。
是宰相。
那个参他的宰相。
“我何罪之有?”
“你拥兵自重,坐视魔兵南下,害死百姓无数。”
宰相说。
“你该当何罪?”
钟离权笑了:“你说我害死百姓,那你呢?你在朝中贪了多少?你卖了多少官?你害了多少人?”
宰相的脸变了: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是不是血口喷人,你心里清楚。”
钟离权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杀了三十年人,但我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。你呢?你杀过人吗?”
宰相不说话。
“你杀过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你参我的时候,那三千将士的抚恤,你扣了一半。那三千人里,有一半是独子。他们的爹娘,到现在还在等儿子回家。”
宰相的脸白了。
钟离权又往前走了一步:“你该当何罪?”
宰相忽然笑了:“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?你已经死了。”
钟离权愣了一下。
“你在落雁谷的时候,就已经死了。”
宰相说。
“你被魔兵砍了十七刀,活不成了。你现在看到的一切,都是你的幻觉。”
钟离权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他身上没有伤。
“不对。”
他说。
“我没死。”
“你死了。”
“我没死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我要是死了,铁拐李那帮人怎么办?”
宰相消失了。
宫殿也消失了。
钟离权又站在雾里。
“铁拐李!”
他喊。
“在!”
铁拐李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。
“你怎么样?”
“看到一个狗皇帝,让我跪,我把他骂了一顿。”
钟离权笑了:“何琼?”
“在。”
何仙姑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看到我娘了。她说她原谅我了。我说,我还没原谅你。”
“蓝采和?”
“在!”
蓝采和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看到我后爹了。他打我,我就跑。跑着跑着,就出来了。”
“吕洞宾?”
“在。”
吕洞宾的声音很冷。
“我看到我师父了。他说我杀孽太重,让我放下剑。我说,放不下。”
“张果老?”
“在。”
张果老的声音很稳。
“我看到我从前得罪的那个人了。他说他原谅我了。我说,我不用你原谅。”
“曹国舅?”
“在。”
曹国舅的声音有点累。
“我看到我替挡灾的那个人了。他当了皇帝,我瘸了腿。他说他欠我的。我说,你不欠我,我欠我自己。”
“韩湘子?”
“在。”
韩湘子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看到我自己了。她问我,你怕不怕。我说,怕。她说,怕就别去。我说,怕也要去。”
钟离权点了点头:“都在。”
“都在。”
“那个劫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没看见什么劫,就看见一帮乱七八糟的人。”
钟离权想了想:“也许劫不在山上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心里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那个和尚说,八个人凑在一起,能成事。但成事之前,得先过自己这一关。”
“过什么关?”
“过自己心里那道坎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我过了。你们呢?”
没人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铁拐李说:“我过了。”
何仙姑说:“我过了。”
蓝采和说: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吕洞宾说:“过了。”
张果老说:“过了。”
曹国舅说:“过了。”
韩湘子说:“过了。”
雾散了。
他们站在山顶上,八个人,一个不少。
山顶上有一座石碑,碑上刻着四个字:“八荒归墟。”
钟离权走过去,摸了摸石碑。
石碑上有很多名字,都是上古镇荒大将的名字。
他在最下面一排找到了自己的。
“原来我前世就是镇荒大将。”
他说。
“现在呢?”
铁拐李问。
“现在是汉钟离。”
钟离权把蒲扇从背后抽出来,扇了一下。
罡风起,石碑碎成粉末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“劫破了。”
他们下山的时候,天亮了。
山下有很多人,都是从四面八方来的。
他们听说山顶上有个劫,都来逃难。
钟离权看着这些人,忽然说:“那个和尚说,成事之后,会死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但不管是谁,都得有人护着这些人。”
铁拐李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插:“护就护。谁怕谁?”
何仙姑拿出笛子,吹了一段曲子。
曲子很欢快,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。
吕洞宾把剑收起来:“杀人的事,我来。护人的事,你们来。”
蓝采和从怀里掏出个馒头,掰成八瓣,一人分了一瓣:“吃吧。吃完好干活。”
张果老打开药箱:“我看看有没有人受伤。”
曹国舅拿出卦签:“我算一卦,看看今天运势怎么样。”
韩湘子把莲花放在地上,莲花开了,八瓣花瓣,八种颜色。
钟离权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那个和尚骗我。”
他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说八个人凑在一起,能成事。但成事之后,会死一个人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他没说,成事之后,会活七个人。”
铁拐李骂了一句:“那和尚嘴里没一句实话。”
“但他有句话是真的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哪句?”
“他说,八荒之内,从来无仙无圣。”
钟离权把蒲扇往肩上一扛。
“唯有历经疾苦者,方能执掌乾坤。”
他们走了。
八个人,八种颜色,八条路,汇成一条。
后来有人问他们: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钟离权说:“我们是八仙。”
“八仙是什么?”
“是八个没地方去的人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凑在一起,就有了地方。”
……
归墟山下的村子叫太平村。
村里有个老头,一百零三岁了,是村里最老的人。
他小时候见过八仙,那时候他还小,只记得八个人从他家门口走过,一个扛扇子的拍了拍他的头,说:“小子,好好活着。”
后来他长大了,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。
孩子又生了孩子。
孩子又生了孩子。
他一百零三岁那年,八仙又来了。
还是八个人,一个不少。
扛扇子的还是那么壮,背剑的还是那么冷,吹笛子的还是那么好看,偷东西的还是那么贼。
老头坐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过来。
“你们回来了?”
他说。
钟离权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你认识我们?”
“我小时候,你拍过我的头。”
老头说。
“你说,好好活着。”
钟离权笑了:“你活了一百零三岁,活得不错。”
“还行。”
老头说。
“就是老伴走得早,儿子也走了,孙子也走了。现在就剩我一个。”
何仙姑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: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老头说。
“我活够了。但我有件事,一直想问问你们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们当年说,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”
老头说。
“但你们到底显了什么神通?”
钟离权想了想:“我显的是杀伐归仁。”
铁拐李说:“我显的是铁骨柔情。”
何仙姑说:“我显的是笛声渡厄。”
吕洞宾说:“我显的是剑斩心魔。”
蓝采和说:“我显的是偷天换日。”
张果老说:“我显的是悬壶济世。”
曹国舅说:“我显的是算尽苍生。”
韩湘子说:“我显的是莲开八瓣。”
老头听完,笑了:“你们显的这些神通,我一样都没看见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你活了一百零三岁,就是因为我们显了神通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哭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他说。
“原来你们一直在护着我们。”
“护了八百年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以后还会护。”
老头擦了擦眼泪:“你们还走吗?”
“走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但不会走远。”
他们走了。
八个人,八条路,但最后都汇成一条。
那条路叫人间。
后来,太平村的人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八个名字:汉钟离,铁拐李,何仙姑,吕洞宾,蓝采和,张果老,曹国舅,韩湘子。
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字:
“八荒之内,无仙无圣。唯有历经疾苦者,方能执掌乾坤。”
再后来,有人问钟离权:“你们到底是谁?”
钟离权说:“我们是八个凡人。”
“凡人怎么能成仙?”
“凡人不能成仙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但凡人心怀慈悲,就能比仙还仙。”
“那你们到底是仙还是人?”
钟离权笑了:“我们是人。但我们做的事,比仙还大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护人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护了八百年,还会护八千年。”
那人走了。
钟离权坐在山顶上,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。
铁拐李走过来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那个和尚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他到底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但他算得很准。”
“他算到什么了?”
“他算到,我们会在这儿遇到你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他还说,八个人里,你最不省心。”
钟离权笑了:“这话怎么这么耳熟?”
“因为吕洞宾也说过。”
两个人笑了。
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
远处,何仙姑吹起了笛子。
笛声悠扬,像是在唱歌。
唱的什么?
唱的是:
“八荒归墟,八仙归位。人间疾苦,我来渡。”
【第二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