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珍要结婚的事，陈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，阿珍坐在床上，旁边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。里面是糖。她抓了一把塞给陈晚。
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陈晚手里拿着糖。愣了好几秒。
“跟谁？”
“五金厂那个。姓刘。你见过的。上次在食堂门口等我那个。”
陈晚想起来了。个子不高，圆脸，每次来接阿珍都站得远远的，不进来。阿珍说他追了她一年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个月。回他老家办。广西。摆几桌。你当伴娘。”
陈晚把糖放在桌上。坐在床沿上。她和阿珍住上下铺住了一年多。阿珍骂过她、哭过、陪她去过邮局、替她收过快递、半夜给她端过面。现在要走了。
“你以后还回来吗？”
“回来。又不是不回来了。他厂在这边。我们继续上班。就是搬到外面租房子住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阿珍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舍不得我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陈晚把那把糖收进枕头底下。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阿珍在下面笑了一声。没再追问。
婚礼前一周，陈晚陪阿珍去买衣服。镇上那家小服装店。阿珍试了一条白裙子。转了一圈。问陈晚好不好看。陈晚说好看。阿珍说你敷衍。陈晚说真的好看。阿珍笑了。买下来。两人又去买了鞋。红色的。矮跟。阿珍说太高她站不稳。陈晚说你结婚就站一天。阿珍说一天也累。
婚礼在广西办。陈晚请了两天假。坐大巴去。阿珍穿白裙子。陈晚穿一条浅蓝的。阿珍帮她挑的。说衬她。新郎在村口等着。圆脸。笑。看见阿珍下车。跑过来。阿珍打了他一下。说急什么。新郎嘿嘿笑。
酒席摆在院子里。八桌。阿珍的亲戚。新郎的亲戚。还有几个工友。赵姐来了。孙梅来了。小敏也来了。小敏穿一件碎花衬衫。头发扎起来。脸上有了血色。嘴角那道疤淡了。她端着酒杯过来找陈晚。
“姐。我过完年想回老家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
“回贵州？”
“嗯。我妈身体不好。回去照顾。顺便在镇上开个小店。卖点日用品。”
“钱够吗？”
“攒了一些。仓库的工资。还有以前剩的。够租个小门面。”
陈晚想了一下。“差多少？我给你凑。”
小敏摇头。“不用。姐。你帮我的够多了。剩下的我自己来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小敏端着酒杯。站得直。眼睛亮。不躲。陈晚想起第一次见她。短裙。高跟。浓妆。在KTV走廊里。现在她穿碎花衬衫。素面。站在院子里。跟陈晚说她要回老家开店。
“小敏。你回去之后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行。”
小敏碰了碰她的杯子。喝了。陈晚也喝了。
晚上酒席散了。陈晚住在阿珍婆家。跟阿珍一张床。关了灯。两个人躺着。阿珍说：“明天你回去。我不送你了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
“陈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有事。还是找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阿珍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陈晚看着天花板。瓦房顶。横梁一根一根。跟老家的不一样。但她想起老家。想起自己结婚那天。会不会也有个人。当伴娘。帮她挑裙子。
她闭上眼。睡了。
第二天回东莞。车上。手机震了。小敏发来一条消息：“姐。上次那五百。我记着。欠你的下辈子还。”
陈晚看着这条消息。打了几个字：“这辈子还。好好开店。别乱想。”
发完她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是广西的山。一座接一座。跟贵州的山一样。但颜色浅一些。她想起自己从山里出来那天。背着编织袋。坐在绿皮火车上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东莞是什么。现在她知道了。也知道了别的东西。比如阿珍会结婚。小敏会回去。陈阳会来。老彭会给包子。
回到厂里是傍晚。陈晚走进厂区。经过食堂。后门开着。老彭在里面收拾灶台。看见她。没说话。从蒸箱里拿出一个碗。放在柜台上。
是蒸蛋。热的。
陈晚走过去。端起来。站在柜台前面吃。老彭继续擦灶台。两个人没说话。食堂里只有擦灶台的响声。和勺子碰碗沿的响声。
吃完。陈晚把碗放回去。老彭接过去。洗了。
“你伴娘当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穿裙子了？”
“穿了。”
“好看吗？”
陈晚看了他一眼。老彭低头洗碗。没抬头。陈晚说：“好看。”老彭没接话。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陈晚转身走了。走出食堂后门。外面天黑了。路灯亮着。她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：陈阳来东莞。仓库临时工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：阿珍结婚。小敏要回老家。老彭问裙子好不好看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。闭上眼。没做梦。第二天早上到品质部。桌上放着两个包子。和一盒牛奶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歪歪扭扭：“裙子肯定好看。”
陈晚把纸条拿起来。叠好。夹进小本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