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,他们遇到一个偷东西的小孩。
小孩瘦得皮包骨头,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个偷来的馒头,被摊主揪着耳朵骂。
钟离权走过去,把馒头钱付了。
摊主骂骂咧咧走了。
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,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塞进嘴里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钟离权蹲下来。
“蓝采和。”
小孩含糊不清地说。
“多大?”
“十二。”
“为什么偷东西?”
“饿。”
钟离权从怀里摸出那瓣棋子,放在他手里:“拿着。以后不用偷了。”
蓝采和看着棋子,又看了看他:“你能让我吃饱?”
“能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不骗你。”
蓝采和把棋子攥紧了:“你要是骗我,我就偷你的钱跑掉。”
铁拐李在旁边说:“这小子是个贼胚子。”
蓝采和瞪他:“你才是贼胚子。你全家都是贼胚子。”
铁拐李作势要打,被何仙姑拦住了:“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?”
“他不是孩子了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十二岁,该懂事了。”
蓝采和把馒头咽下去:“我懂事。我三岁就懂事了。我爹死了,我娘改嫁了,后爹打我,我就跑出来了。”
钟离权摸了摸他的头:“以后不用跑了。”
蓝采和看了他一眼,忽然哭了。
他哭得很小声,一边哭一边啃馒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何仙姑叹了口气,掏出手帕给他擦脸。
蓝采和躲了一下,但没躲开。
五个人继续走。
走到第七天,他们在山道上遇到一个背剑的书生。
书生很年轻,长得也清秀,但眼神很冷。
他站在山道中间,背后是悬崖,面前是一群强盗。
强盗头子说:“把剑留下,饶你一命。”
书生说:“这剑是我师父留的,不能给你。”
“那就把命留下。”
书生拔剑。
他的剑法很好看,但不够狠。
强盗人多,他打不过。
钟离权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铁拐李,去帮忙。”
铁拐李没动:“他还没输。”
“等他输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不会输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你看他的手,握剑的姿势没乱过。”
果然,书生虽然被打得节节败退,但始终没乱。
他退到悬崖边,忽然一跃而下。
强盗们冲到崖边,往下看,深不见底。
“死了?”
“管他呢。走。”
强盗走了。
钟离权走到崖边,往下看。
书生挂在崖壁的一棵松树上,剑还握在手里。
“上来。”
钟离权伸手。
书生没伸手。
他盯着钟离权看了半天:“你是谁?”
“钟离权。”
书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个被通缉的钟离权?”
“你也知道?”
“边关三十万将士,有一半受过你的恩。”
书生抓住他的手,爬上来。
“我叫吕洞宾。我师父说,让我下山找你。”
钟离权把那瓣棋子拿出来: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一个疯和尚。”
吕洞宾说。
“他说你缺人,让我来凑数。”
铁拐李哼了一声:“又是那个和尚。他到底是谁?”
吕洞宾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算得很准。”
“他算到什么了?”
“他算到,你们会在这儿遇到我。”
吕洞宾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他还说,八个人里,我最不省心。”
何仙姑笑了:“看不出来,你挺老实的。”
吕洞宾看了她一眼:“我老实?我杀过的人,比你们加起来都多。”
蓝采和躲到钟离权身后:“他好凶。”
吕洞宾把剑收回鞘里:“凶不凶,以后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六个人继续走。
走到第十天,他们在一个村子里遇到了一个老头。
老头姓张,是个大夫,背着一个药箱,挨家挨户给人看病。
但他看病不收钱,只收故事。
“一个故事换一副药。”
老头说。
“讲得好,药就好;讲得不好,药就差。”
钟离权问他:“你为什么要收故事?”
“我活了七十岁,听了七千个故事。”
老头说。
“但我想听第八千个。”
“第八千个是什么?”
“是一个人能活下来的故事。”
老头说。
“我听了七千个故事,有九成的人,最后都死了。我想听一个活下来的。”
钟离权把那瓣棋子给他:“你跟我走,就能听到。”
老头接过棋子,看了看:“碎了啊。”
“碎了也是棋子。”
老头把棋子塞进药箱:“行。我跟你走。不过我这人毛病多,爱听故事,还爱挑理。你们讲故事的时候,别糊弄我。”
铁拐李说:“我们不会讲故事。”
“那就现编。”
老头说。
“编得圆就行。我叫张果老,从前在朝里做过官,后来得罪了人,差点被杀。我跑出来,改了行,现在是个大夫。”
曹国舅说:“你是大夫,我是算命的,咱俩差不多。”
张果老看了他一眼:“不一样。你算的是命,我救的是命。”
曹国舅不说话了。
七个人继续走。
走到第十五天,他们遇到了最后一个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。
半夜,钟离权听见外面有动静,出去看,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月光下。
女子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一枝莲花。
“你是谁?”
钟离权问。
女子转过身。
她长得很美,但美得很冷,像冬天的月亮。
“我叫韩湘子。”
她说。
“我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们要来?”
“那个和尚告诉我的。”
韩湘子把莲花递给他。
“他说,八个人凑在一起,能成事。但成事之后,会死一个人。”
钟离权接过莲花: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韩湘子说。
“和尚没说。”
钟离权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
韩湘子说。
“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,就这么死了。”
钟离权把莲花收进怀里,和其他七瓣棋子放在一起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说。
“人到齐了。”
八个人围坐在破庙里。
火堆噼啪作响,映着每个人的脸。
钟离权把那颗碎成八瓣的棋子拿出来,分给每人一瓣。
“那个和尚说,八个人凑在一起,能成事。”
他说。
“但我不知道能成什么事。我只知道,我们都是孤魂野鬼,没地方去,没人要。但凑在一起,或许能有点用。”
铁拐李把棋子往地上一扔:“有用没用,打了才知道。”
何仙姑捡起棋子:“你就知道打。”
“不打怎么办?”
铁拐李说。
“等着被人欺负?”
吕洞宾说:“欺负你的人,我来杀。”
蓝采和说:“我偷他们东西。”
张果老笑了:“你们这几个,一个比一个狠。”
曹国舅说:“狠不狠不重要,重要的是,别像从前一样,替人挡了灾,人家还不领情。”
韩湘子没说话,只是把莲花放在火堆旁边,花瓣被火光照得透明。
钟离权看了看这七个人。
他们有的老,有的少,有的瘸,有的冷,有的凶,有的贼,有的什么都不怕,有的什么都怕。
但他们都在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“去会会那个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