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三天,他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一个卖肉的。
卖肉的屠夫五大三粗,但刀法极好,一刀下去,骨头断得整整齐齐。
钟离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这一刀,有杀气。”
屠夫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关你什么事?”
“我从前也杀人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杀了很多。”
屠夫把刀往案板上一插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钟离权从怀里摸出那颗白棋子,放在案板上:“有人让我找八个人。我找到第一个了。”
屠夫盯着那颗棋子看了半天,然后拔起刀,一刀劈下去。
棋子碎成两半。
“我不去。”
屠夫说。
钟离权也不急,把碎棋子捡起来,揣回怀里: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第二天他真来了。
屠夫照常卖肉,没理他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,钟离权天天来,站在旁边看屠夫切肉。
第六天,屠夫终于忍不住了:“你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?”
“站到你答应为止。”
“我杀过人,我坐过牢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屠夫把刀往桌上一拍。
“你找错人了。”
钟离权看着他:“你杀的是什么人?”
屠夫沉默了很久。
“一个该杀的人。”
他说。
“但他是我兄弟。”
钟离权点了点头:“我懂。我也杀过不该杀的人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
屠夫说。
“你杀的是敌人。”
“我杀的,是我以为的敌人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后来才知道,有些敌人,本来可以不是敌人。”
屠夫不说话了。
钟离权把碎棋子拿出来,放在案板上:“那个和尚说,八个人凑在一起,能成事。我不知道能成什么事,但我想试试。你来不来?”
屠夫看着那颗碎棋子,忽然说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钟离权。”
屠夫愣了一下:“那个被朝廷通缉的钟离权?”
“通缉了?”
钟离权笑了笑。
“看来圣旨比我想的还快。”
屠夫看了他很久,然后把刀拔出来,别在腰后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。
“我叫铁拐李,没别的本事,就是杀猪杀得好。”
钟离权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杀猪也好,杀人也好,以后我们杀该杀的人。”
铁拐李哼了一声:“你最好说话算话。”
两个人走了。
屠夫的摊子没收拾,肉还挂在钩子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……
钟离权和铁拐李往南走了半个月,遇到一个瘸腿道士。
道士坐在路边,腿上盖着破布,面前摆着一个卦摊,上面写着“算天算地算人,不准不要钱”。
钟离权走过去:“算一卦。”
道士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铁拐李,忽然笑了:“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不算?”
“你命太硬,我算不动。”
道士说。
“不过他命不错,有贵人相助。”
铁拐李皱眉:“你才命不错。”
道士不生气,把破布掀开,露出下面那条瘸腿:“我这条腿,是替人挡灾挡瘸的。那个人后来当了皇帝,我什么都没捞着。你说,是我命不好,还是他命太好?”
钟离权在他对面坐下来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曹国舅。”
“国舅?”
铁拐李上下打量他。
“皇亲国戚?”
“曾经是。”
曹国舅把破布盖回去。
“现在是个算命的。”
钟离权从怀里摸出那颗碎棋子,放在卦摊上。
曹国舅看了一眼:“碎了啊。”
“碎了也是棋子。”
曹国舅拿起来,对着太阳照了照:“这东西不值钱。”
“值不值钱不重要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那个和尚说,八个人凑在一起,能成事。”
“成什么事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曹国舅把棋子放回去:“我凭什么跟你走?”
钟离权指了指他的瘸腿:“你替人挡灾,人家不领情。你跟我走,我领你的情。”
曹国舅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摆摊吗?”
他说。
“我在等一个人。等了七年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能让我再信一次的人。”
曹国舅抬起头,看着钟离权。
“你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但我不会让你再挡第二次。”
曹国舅笑了。
他笑起来很不好看,因为牙齿掉了好几颗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我跟你走。不过我腿瘸,走得慢,你们得等我。”
铁拐李哼了一声:“我也瘸,谁等谁啊。”
钟离权一手拉一个:“一起走。谁也别等谁。”
三个人走了。
卦摊还在那儿,被风吹倒,滚到路边的沟里。
又走了几天,他们遇到一个吹笛子的姑娘。
姑娘坐在河边,赤着脚,笛声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铁拐李听了半天,忍不住说:“你能不能吹点高兴的?”
姑娘放下笛子,看了他一眼:“高兴的吹给谁听?”
“吹给你自己听啊。”
“我自己不高兴。”
姑娘说。
“高兴不起来。”
钟离权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:“你叫什么?”
“何琼。”
姑娘说。
“他们都叫我何仙姑。”
“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吹笛子?”
何仙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娘死了。我爹娶了后娘。后娘把我卖给了人贩子。我跑出来了。”
铁拐李骂了一句脏话。
钟离权问:“你跑出来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
何仙姑说。
“我一路往南走,走到这儿,走不动了。”
“那就别走了。”
何仙姑抬头看他:“你要收留我?”
“我要找八个人。”
钟离权把那颗碎棋子掏出来,已经碎成了三瓣。
“你是第三个。”
何仙姑接过一瓣棋子,看了看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个和尚给我的。他说八个人凑在一起,能成事。”
“成什么事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何仙姑把棋子还给他:“你们要去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不去。”
何仙姑说。
“我跑了三个月,就是不想再被人摆布。你们连要去哪儿都不知道,我凭什么跟你们走?”
钟离权想了想:“你说得对。那我们就不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?”
“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等到你知道要去哪儿为止。”
何仙姑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她笑起来很好看,但因为太久没笑,嘴角有点僵。
“你这人,挺有意思。”
她说。
“行,我跟你们走一段。但要是你们欺负我,我就跑。”
铁拐李说:“谁敢欺负你?我杀猪出身。”
何仙姑瞪他:“杀猪了不起?”
“杀猪是没什么了不起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但杀猪的人讲义气。你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,我替你杀回去。”
曹国舅在旁边算了一卦:“卦象说,你们俩以后关系不错。”
何仙姑和铁拐李同时说:“谁跟他关系不错?”
钟离权笑了。
他很久没笑了,但这次是真的想笑。
四个人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