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到东莞那天,没提前打电话。
陈晚在品质部审来料报告。手机震了一下。陈阳的微信,就两个字:“姐,到了。”后面跟了一个定位,东莞东站。
她看着那条消息。手里还拿着卡尺。放下卡尺,回了一个“?”。
“我来东莞找工作。妈让我来的。说在家帮厨没前途。让我出来跟你干。”
陈晚盯着屏幕。母亲让来的。没跟她商量。
她请了半天假。坐公交去车站。东莞东站。出站口人潮汹涌。陈阳站在便利店门口,旁边一个蛇皮袋,身上那件白色运动服小了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。脚上换了一双旧布鞋。不是耐克了。手里攥着手机。
看见陈晚,他站起来。笑了一下。脸比上次瘦了。下巴尖了。
“姐。”
“你来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妈说不用跟你说。说你会照顾我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十九岁的男孩。站在东莞东站的人潮里。像她当年一样。只是当年她十七岁。背着编织袋。没有姐姐在东莞。只有一个阿月。
“你带多少钱?”
“两百。车票花了一百多。剩这些。”
陈晚带他去坐公交。回镇上。路上陈阳一直看窗外。高楼、厂房、广告牌。跟当年的她一样。只是他没她那么拘谨。他问这问那。哪个厂大。工资高不高。加班多不多。陈晚一一答了。
到了镇上。陈晚带他去吃了碗面。然后安排他住旅馆。上次母亲来住过的那家。金源旅馆。六十一天。她付了三天。
“你先住这儿。明天我带你去厂里问。看招不招人。”
“姐。你那个厂招人吗?”
“仓库缺临时工。你先去。工资不高。但管住。你愿不愿意?”
陈阳想了一下。“仓库干什么?”
“搬货。理货。扫码。打单。”
“比餐馆后厨累?”
“比餐馆累。但工资高一些。”
陈阳点头。“行。我去。”
第二天。陈晚带他去仓库。刘主管看了一眼。没多问。填表。领工服。安排跟小敏一组。小敏看见陈阳,愣了一下。陈晚说:“我弟。你带他。”
小敏点头。“行。姐。”
陈阳跟着小敏进了仓库。陈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转身去品质部。
中午在食堂。陈阳端着盘子找她。坐在对面。吃了两口饭。
“姐。食堂菜还行。”
“比家里呢?”
“比家里好。有肉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陈阳低头扒饭。吃了一会儿。他忽然说:“姐。以前那些事。对不起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
“妈跟我说了。你每个月寄两千五。寄了快一年。我那时候买鞋买手机。花了不少。妈说那些钱都是你手指头插电容插出来的。”
陈晚放下筷子。看着他的脸。瘦了。下巴尖了。眼睛不躲了。
“你知道了就好。吃吧。”
陈阳点头。继续扒饭。吃完把盘子收了。送到回收处。陈晚看着他的背影。瘦。肩膀窄。但没驼背。
下午陈晚去仓库巡检。陈阳跟着小敏在理货。扫码枪拿得还不太稳。但动作认真。小敏教他。他听着。点头。没顶嘴。
刘芳从物料区经过。看见陈阳。又看见陈晚。嘴角动了一下。没说话。走了。
下班后。陈晚回宿舍。阿珍在。她把陈阳来的事说了。
“你弟住哪?”
“旅馆。先住三天。转正了搬宿舍。”
“他干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跟着小敏。”
阿珍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不怕他给你惹事?”
“他变了一些。”
“变了一些?”阿珍靠在床柱上,“上次他来东莞。偷你钱。跟你妈一起。你说他变了?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这次是这次。他看着不一样。”
阿珍没再劝。陈晚爬上上铺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夜宵。砂锅粥。跟他说了KTV。他没走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陈阳来东莞。仓库临时工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想起当年自己来东莞那天。老赵收了她三百。阿月带她进厂。宿舍八个人。上铺靠窗。墙上有字。那时候她没有姐姐在这里。只有一个阿月。阿月带了她一个月。然后走了。
现在她成了那个姐姐。陈阳来找她。她带他进厂。安排他住。带他吃饭。但跟阿月不一样。她不会带一个月就走。也不会替他扛所有的事。
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她伸出手。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没缩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。陈阳在仓库干了第二天。陈晚去食堂。老彭在窗口。多打了一勺。陈阳端着盘子站在旁边。看着陈晚盘子里的菜。又看自己的。没说。
老彭看了陈阳一眼。又看了陈晚一眼。多打了一勺给陈阳。陈阳愣住。端着盘子走了。找位子坐下。陈晚站在窗口前面。
“老彭。他是我弟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长得像。”
“你给他多打菜干什么?”
“瘦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端着盘子走了。坐在陈阳对面。陈阳已经吃了两口。抬头说:“姐。那个师傅。跟你什么关系?”
“同事。”
“他给我多打菜。”
“他给谁都多打。你吃你的。”
陈阳低头吃饭。陈晚看着他。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当年自己第一天进车间。站了十二个小时。手指头全是血。晚上在宿舍上铺哭了。没人看见。陈阳现在在仓库。搬货。理货。扫码。不知道他撑不撑得住。
但她没问。有些事。要自己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