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风大,吹得旗面猎猎作响。
钟离权站在点将台上,台下是黑压压的甲士。
他手里没有蒲扇,只有一杆铁枪,枪尖上还挂着未干的血。
“此战,魔域南侵,已破三关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石板地上。
“我等身后,是青州七城,百万百姓。诸君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可愿随我赴死?”
台下沉默了一瞬,然后有人吼了一嗓子:“愿随将军!”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最后汇成一片滚雷。
钟离权点了点头,把铁枪往地上一顿,石砖裂了三条缝。
“出发。”
那一仗打了七天七夜。
钟离权带着三千残兵,硬生生把魔域前锋堵在落雁谷。
他一个人守在谷口,铁枪断了,就夺过魔兵的刀;刀卷了刃,就抡起尸体当盾牌。
等援军赶到时,他浑身是血,站在尸堆上,手里攥着半截旗杆。
援军主将是他当年的副手,姓周,如今已经升了镇北将军。
周将军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末将救驾来迟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
钟离权把旗杆扔给他。
“清点伤亡,抚恤百姓,别在这儿跪着。”
周将军站起来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将军……朝廷那边,有人参你拥兵自重,说你在落雁谷按兵不动,是故意放魔域入关,好养寇自重。”
钟离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伤口又裂开,血渗出来把衣甲染得更红。
“我三千人堵了七万魔兵七天七夜,叫按兵不动?”
他拍了拍周将军的肩膀。
“你小子信吗?”
周将军低着头:“末将不信。但参你的折子,是宰相亲手递上去的。”
钟离权不笑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很蓝,蓝得像他老家院子里的那口井。
他想起自己十五岁从军,至今整整三十年。
三十年间,他打过一百零七仗,身上伤疤四十三处,杀过的敌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。
“周儿。”
他忽然叫了周将军的小名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
周将军猛地抬头:“将军——”
“这仗打完了,魔域退回去了,短时间内不会再犯。”
钟离权把腰间的兵符解下来,塞进周将军手里。
“你替我守好边关。我回京一趟。”
“将军要回京辩解?”
“辩解?”
钟离权摇摇头。
“我去看看,那个参我的宰相,到底长什么模样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那三千兄弟的抚恤,你亲自盯着。少一文,我回来找你算账。”
钟离权回京那天,下着雨。
他穿着便服,牵着一匹瘦马,从南门进去。
街上行人匆匆,没人认出这个浑身湿透的魁梧汉子就是威震边关的镇荒大将军。
他路过一间茶楼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书。
“话说那钟离权,拥兵十万,却不思报国,在落雁谷按兵不动,坐视魔兵南下,害得青州七城险些沦陷……”
钟离权停下脚步,站在雨里听了一会儿。
说书人一拍醒木:“这等奸臣,该不该杀?”
茶楼里一片叫好。
钟离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皇城门口,守门的禁军拦住他:“什么人?”
“钟离权,求见陛下。”
禁军统领认出了他,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还是开了侧门:“将军稍候,容我通报。”
钟离权在门房里坐了两个时辰。
茶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。
最后等来的不是传召,而是一道圣旨。
圣旨很长,大意是:钟离权劳苦功高,但边关不可无人,着即日返回驻地,不得有误。
钟离权跪着听完,站起来,问宣旨的太监:“宰相呢?”
太监低着头:“宰相大人今日身体不适,不见客。”
“他身体不适?”
钟离权笑了一声。
“他参我的时候,身体倒是挺好。”
他把圣旨往怀里一揣,转身出了皇城。
雨还在下,他走到城门口,看见自己的瘦马还在那儿等着。
他拍了拍马脖子:“老伙计,人家不让咱们进去。”
马打了个响鼻。
“走吧。”
钟离权翻身上马。
“回边关。”
他走了三步,又停下来。
“不对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“我回去干什么?回去等着再被参一本?”
他调转马头,朝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那是城外的一座荒山,山上有座破庙,庙里住着一个疯和尚。
钟离权从前路过时,跟疯和尚下过一盘棋。
疯和尚说他“杀气太重,活不过六十”。
钟离权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他忽然想起来,自己今年五十九了。
他上山的时候,雨停了。
疯和尚坐在庙门口,手里捏着一颗棋子,好像早知道他要来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想通了?”
“没想通。”
钟离权下马,把马拴在庙前的歪脖子树上。
“但我没地方去了。”
疯和尚看了他一眼:“你身上有伤。”
“老伤了。”
“心里也有。”
钟离权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杀了三十年人,到头来,连自己人都容不下我。”
疯和尚把棋子往地上一扔:“那你就别回去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哪儿都行。”
疯和尚指了指山下。
“人间那么大,你才走了一小半。”
钟离权低头看着那颗棋子,是白子,已经磨得发亮。
“我打了半辈子仗,除了杀人,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你会打仗。”
疯和尚说。
“打仗不一定非要杀人。有时候,打仗是为了护人。”
“护谁?”
“护你想护的人。”
钟离权抬起头,看着疯和尚。
疯和尚的脸脏兮兮的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护了三十年百姓,现在换一换,护几个身边的人。”
疯和尚说。
“八个就够了。”
“八个?”
“八个。”
疯和尚把地上的棋子捡起来,塞进钟离权手里。
“拿着。去找他们。他们跟你一样,都是孤魂野鬼,但凑在一起,能成事。”
钟离权低头看着手里的棋子。
白子在他掌心里,凉丝丝的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疯和尚笑了:“一个欠了债的和尚。你先走,我随后就到。”
钟离权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但他觉得心里亮堂堂的,像有人点了一盏灯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儿,但马知道。
马驮着他,一路向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