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彭约她吃夜宵那天,是月底最后一个周五。
品质部刚做完月度盘点。陈晚把数据报表交上去,吴副主任看了一眼,说这个月退货率降到历史最低。陈晚没说什么,回品质部收拾桌子。下班时阿珍问她晚上吃什么,她说食堂。阿珍说食堂早关了,你看看表。陈晚一看,八点半。
她走出厂区。老彭站在门口路灯底下。没穿工服,换了件深灰夹克,旧但干净。脸上的疤在路灯下淡了些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“食堂关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等我?”
“不是等你。出来抽烟。”
陈晚看了一眼他手里。塑料袋里是两盒肠粉。她没拆穿。两个人站在厂门口。路灯周围飞着几只蛾子。马路对面有一家砂锅粥还开着,灯箱亮着红光。
“去那边坐坐?”老彭指了指砂锅粥。
陈晚犹豫了一下。跟一个男人吃夜宵,在厂门口,刘芳要是看见又是一条谣言。但她今天不想管这些。她点了点头。
砂锅粥店里只有两桌客人。老彭找了个角落的位子。点了一锅虾粥和两碟小菜。粥上来时冒着热气。陈晚舀了一碗。鲜。她喝了两口。老彭没怎么吃。靠在椅子上看她。
“你总看我干什么。”
“看你吃饭。你平时吃太快。”
陈晚放下勺子。“老彭。你退伍几年了?”
“六年。”
“退伍费存了六年没动。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花在哪。”
“你前妻呢?”
老彭端起茶杯。喝了一口。“她嫌我闷。不会说话。赚得少。走了。”
“你女儿呢?”
“跟着她。我每个月寄钱。不多。但寄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灯光下他的旧疤像一条浅色的线。从眉角到颧骨。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。看着桌面上的木纹。语气平。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你跟我一样。”陈晚说。
“哪一样?”
“不会说话。但做事。”
老彭抬起眼看她。没接话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粥吃了一半。陈晚靠在椅背上。店里的风扇转着。外面马路上偶尔有货车经过。轰轰的。
“老彭。我以前去过KTV。陪酒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。看着老彭的脸。老彭没躲。也没接话。只是听着。
“去过两次。第一次为了我爸手术。第二次为了化疗药。赚了一千二。后来不去了。有人拍了照片发到厂里。我报了吴主任。处理了。”
老彭放下茶杯。“你爸的手术。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。做了。化疗在吃。我妈今年又查出肝癌。做了两次介入。”
“你一个人扛?”
“我弟在帮。陈阳。以前不争气。现在好点了。”
老彭沉默了一会儿。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。在手里转。
“我妹以前也去过那种地方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
“去了三个月。我那时候在部队。不知道。等我回来。她已经回了老家。嫁了个老实人。但心里那道坎。一直没过去。”他把烟别回耳后。“你不一样。你去了两次。回来了。还站住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站住了?”
“你还在厂里。你还在管品质。你妈病了你在治。你弟在变好。你借钱写了借条。每个月还。你站住了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低下头。看着碗里剩的粥。米粒泡在汤里。涨开了。
“老彭。谢谢你的钱。也谢谢你的包子。”
“包子不值钱。”
“值。”
老彭没再接话。他把剩下的粥喝完。叫了老板结账。两个人走出砂锅粥店。外面有风。东莞的夜里。风带着一股潮气。陈晚走在前面。老彭跟在后头。厂门口的路灯亮着。保安室里的人在刷手机。
“明天包子还吃不吃?”
“吃。”
老彭点头。往宿舍方向走了。陈晚站在厂门口。看着他的背影。肩膀宽。走得稳。她转身进了厂区。上楼。推开宿舍门。阿珍还在等她。看见她进来。
“跟谁吃夜宵去了?”
“老彭。”
阿珍看了她一眼。没追问。陈晚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还两千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夜宵。砂锅粥。跟他说了KTV。他没走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听着。睡着了。没做梦。梦里没有酒店走廊。没有KTV的灯。只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虾粥。和一双没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