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贵州回来之后,陈晚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食堂找老彭。
中午打饭的人排了长队。老彭在窗口里面,手不停,一勺一勺地打菜。轮到陈晚时,他照常多打了一勺。陈晚端着盘子没走。
“老彭。晚上有空吗?”
老彭手停了一下。“有。”
“食堂后门。下班后。”
陈晚端着盘子走了。身后排队的几个工人在笑。她没理。
晚上六点半。食堂后门。老彭出来时换了一身干净工装。脸上洗了。旧疤在傍晚的光里很明显。陈晚站在台阶上。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里面是两千块。她先还一部分。
“这是两千。剩下的我每个月还两千。五个月还清。”
老彭接过去。没数。直接揣进兜里。
“你不用急着还。”
“要还。我不欠人钱。”
老彭看了她一眼。从兜里摸出一根烟。没点。叼在嘴里。
“你妈怎么样了?”
“第二次做完了。稳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站在食堂后门。旁边是堆菜筐的地方。远处车间亮着灯。传送带嗡嗡响。陈晚站在台阶上。老彭站在台阶下。他比她矮半个头。但肩膀宽。站得很稳。
“老彭。你为什么帮我?”
老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你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妹。”他把烟别回耳后,“我妹以前也在厂里。在深圳。我没照顾好她。她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回老家了。嫁人了。但走之前,在厂里吃了很多苦。我没帮上。那时候我在部队。等我回来,她已经走了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看着他的脸。旧疤。平头。肩膀宽。退伍兵。有个女儿跟着前妻。
“所以你帮我,是因为你妹?”
“不全是。”老彭把烟从耳后拿下来。又叼回嘴里。“你跟她不一样。她撑不住。你撑得住。但你还是瘦。我看着难受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她从兜里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写:还两千。然后合上本子。塞回兜里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明天早上包子还吃不吃?”
陈晚走到台阶下面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吃。”
第二天早上到品质部。桌上果然放着两个包子。热的。旁边多了一杯豆浆。陈晚坐下来。吃包子。喝豆浆。孙梅进来看见,没说话。小敏进来。看见桌上的包子。看了一眼陈晚。笑了一下。没问。
日子稳下来了。母亲那边稳定。陈阳找了份工,在县城一个餐馆后厨帮工。工资不高。但每个月能寄几百回家。母亲打电话来说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陈晚从没听过的东西。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晚晚。你弟这几天懂事了。知道干活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爸的药也吃着。你寄的钱够用。你不用每个月都寄那么多了。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站在品质部门口。走廊里有人经过。她没让。站在那。
“妈。钱我照寄。但你让陈阳自己攒点。别全花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。陈晚站在走廊上。窗外天很蓝。东莞很少有这么蓝的天。她看了几秒。转身回品质部。
老彭的包子连续送了半个月。每天早上。豆浆也换了花样。有时是豆浆。有时是米汤。有时是一盒牛奶。陈晚没问。每天吃。吃完把盒子洗干净。放在桌上。老彭中午来食堂后门收菜筐的时候,顺手拿回去。
有一天中午。陈晚去食堂打饭。老彭在窗口后面。给她多打了一勺。旁边一个工人开玩笑:“彭师傅。你给陈主管打这么多。是不是偏心?”
老彭头也没抬。“她瘦。”
旁边人笑。陈晚端着盘子走了。坐在老位置上。阿珍坐过来。
“老彭的包子吃了半个月了?”
“你管我。”
“我不管你。但厂里有人管。”阿珍压低声音,“刘芳在仓库说你跟老彭搞上了。说你借他的钱不还。说你靠男人养。”
陈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夹。
“她说她的。”
“你不辟谣?”
“辟什么谣。我没跟他搞上。钱我在还。她爱说就说。”
阿珍看了她一眼。没再劝。
但刘芳没停。几天后,陈晚去仓库巡检。刘芳在物料区。看见她来。故意跟旁边的人说:“有些人当了主管还是厂妹。靠食堂师傅撑腰。真了不起。”
陈晚站住了。她转过身。看着刘芳。
“刘芳。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我靠食堂师傅撑腰。我借了老彭的钱。写了借条。每个月还。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靠他养?”
刘芳没接话。
“你以前造谣我跟王主管有一腿。后来造谣我去KTV。现在造谣我跟老彭。你除了造谣还会什么?”
旁边几个物料员停下来看。刘芳脸涨红。
“陈晚——”
“你听好。我跟老彭是同事关系。他帮我。我感谢他。你造谣,我记录。再有一次,我把之前所有的记录一起交上去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陈晚转身走了。走出仓库。走到厂房外面。站在太阳底下。她掏出手机。打开“记录”文件夹。新建文档。写:刘芳仓库造谣。日期。内容。证人。保存。
晚上回宿舍。陈晚坐在床上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还两千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刘芳造谣。已记录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阿珍从外面进来。手里拿着一份快递。
“你的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拆开。是一张存单。工商银行的。金额:五千。备注栏写着:陈晚。母亲介入治疗后补。落款:吴副主任。
陈晚看着这张存单。阿珍凑过来看。
“工会又批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五千。你妈那边能顶一阵了。”
陈晚把存单收好。塞进贴身的兜里。她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窗外。东莞的夜。万家灯火。她想起刚来那天。火车站人挤人。她攥着三百块钱。不敢吃不敢喝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东莞是什么。现在她知道了。这里遍地黄金。也遍地吃人。但有时候。会有人给你多打一勺菜。会有人替你申请一笔补助。会有人在你发烧时给你送粥。她转过身。阿珍已经躺下了。陈晚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
她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听着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