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的电话是在质检部快下班时打来的。
“姐。医生说第二次介入要做。不然前面白做。钱……”
“多少?”
“还是两万。加上上次欠医院的,总共两万四。”
陈晚坐在椅子上。手里握着卡尺。窗外天快黑了。她算了一下手里的钱。工资卡里还有三千八。上个月刚交了第一次介入的分期。互助基金那八千已经用掉大半。阿珍的钱还欠着一部分。她拿不出两万四。
“什么时候要交?”
“医生说下周一之前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我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。她坐在品质部没走。孙梅走了,小敏走了。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。她把卡尺放回盒子里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老彭。食堂。多打菜。蒸蛋。她在下面写:第二次介入。两万四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拿起手机。翻到通讯录。吴副主任。拨出去。
“吴主任。我想问一下,员工互助基金还能再申请吗?”
“同一疾病原则上只能申请一次。但你情况特殊。我帮你问问工会。”
“好。谢谢。”
挂了。她坐在椅子上。想了很久。然后翻到另一个号码。母亲的。拨出去。
“妈。”
“晚晚。”母亲的声音虚。比上次更虚。
“第二次介入,医生跟你说没有?”
“说了。我跟医生说,不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爸的药还在吃。你弟要过日子。你在外面苦。妈这个病,花再多钱也治不好。不如省下来。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品质部的灯亮着。窗外车间的灯也亮着。传送带嗡嗡响。她听着母亲的声音。瘦。虚。但很清醒。
“妈。第一次做完了。医生说有效果。再做一次,能多拖一段时间。”
“拖来干什么?看你爸继续吃药?看你弟继续没出息?”
“妈。”
“晚晚。你听妈说。”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妈这辈子没给你什么。你走的时候,妈把你通知书烧了。你寄回来的钱,妈给你弟花了。你爸生病,妈让你想办法。妈知道你恨我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
“但你爸的药不能断。你弟不成器。妈要是走了,这个家就只能靠你。所以妈不想再花你的钱了。你留着。自己用。找个好人。过日子。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。
“妈。你听我说。钱我来想办法。你只管做治疗。你活着一天,我就有妈。你没了,我就没妈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然后母亲说了一句:“晚晚。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先做治疗。钱我凑。”
挂了电话。她站起来。走出品质部。锁门。走廊里很暗。她走到楼梯口。坐下来。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。阿珍。小敏。小玉。孙梅。她不能跟她们借了。阿珍的钱没还完。小敏刚稳定。小玉还在还债。孙梅工资不高。
她翻到老彭的号码。存了,没打过。她看着那串数字。看了很久。然后锁屏。
第二天中午。她去食堂打饭。老彭在窗口。看见她,多打了一勺。陈晚端着盘子。没走。站在窗口前面。
“老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头有钱吗?”
老彭抬起头。看了她一眼。没问干什么。没问多少。只说:“多少?”
“一万。”
老彭没说话。转身把灶台上的火关了。摘了围裙。从后门走出来。站在陈晚面前。
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下周一之前。”
“明天给你。”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退伍费。一直存着。没用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脸上的旧疤在食堂灯光下泛着淡白。
“你不问我干什么?”
“你家里的事。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知道还借?”
老彭把围裙重新系上。转身回灶台前。拿起锅铲。
“你信得过我,才开口。我信得过你,才借。”
陈晚站在窗口前面。端着一盘子菜。她说了句谢谢。声音很小。老彭没回头。继续炒菜。
第二天中午。老彭把她叫到食堂后门。递给她一个信封。厚的。陈晚打开看了一眼。一沓一百的。她数了。一万。
“我写借条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写。”她从兜里掏出小本子。撕下一页。借条。今借老彭一万元整。签名。日期。递给他。
老彭接过去。看了一眼。折好。揣进工装口袋里。
“你妈什么时候做第二次?”
“下周一。”
“你去吗?”
“去。请假。”
老彭点头。转身进了厨房。陈晚把信封收好。去财务交了钱。预支了下个月工资。加上手里的三千八和互助基金的剩余部分。凑了两万四。转给了陈阳。
周一。她请了三天假。坐火车回贵州。母亲躺在县医院病房里。比上次更瘦。肚子上的引流管换了一根新的。陈阳坐在床边。看见她进来。站起来。
“姐。”
陈晚点头。走到床边。母亲睁开眼。看见她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钱交了。明天做。”
母亲没说话。手伸出来。陈晚握住。干瘦的手指。指甲发黄。
“晚晚。你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你那个厂。那个主管。还当着?”
“当着。”
母亲闭了一下眼睛。“好。好。”
第二天介入做完。母亲吐了三次。陈晚守在床边。擦嘴。端盆。换水。陈阳在旁边站着。手足无措。陈晚让他去打热水。他去了。
晚上母亲睡了。陈晚坐在走廊长椅上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第二次介入。两万四。她在下面写:老彭借一万。借条已写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第三天。母亲稳定了。陈晚买好火车票。走之前。她跟陈阳交代了一遍。药。复查。钱。大伯那边搭把手。陈阳点头。这次点得比上次实。
“姐。你回去上班吧。这边我盯着。”
陈晚看了他一眼。十九岁的男孩。肩膀窄。脸还没长开。但他站在病房门口。没躲。
“行。你盯着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出医院。走到车站。坐上回东莞的火车。靠窗。外面是山。一座接一座。她闭上眼。没睡着。但也没哭。
回到厂里是晚上。阿珍在宿舍等她。桌上摆着饭。陈晚吃了两口。把情况说了。阿珍听完。靠在床柱上。
“老彭借你一万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
“食堂师傅。给我多打菜。”
阿珍看了她一会儿。“你信他?”
“信。”
阿珍没再问。
陈晚爬上上铺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写:回东莞。第二次介入完成。母亲稳定。然后合上本子。塞回贴身的兜里。兜里东西很多。她一样一样摸过去。通知书。照片。银耳环。存折。卡尺。防狼喷雾。借条存根。东西越来越沉。但她扛得住。
她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听着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