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晚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生病了。
也许是身体在绷了太久之后,趁她终于有一点喘息的时候,自己垮了。那天早上醒来,头重得像灌了铅。她撑着爬起来,穿上工服去车间。走到品质部门口时,脚下一软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
孙梅看见了。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没事。”
上午审来料。她量了五块板子,数据记错了两处。孙梅复核时圈出来。“你回去休息。我盯。”
陈晚摇头。中午去食堂。老彭在窗口打菜。看见她,手停了一下。他多打了一勺菜,又盛了一碗汤,推过来。陈晚接过盘子,手在抖。她坐在椅子上。低头吃饭。吃了两口。吃不下了。
老彭从厨房后门走出来。站在她桌子旁边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脸是红的。嘴唇是白的。手在抖。”他弯下腰,压低声音,“回去躺着。食堂的活我帮你盯着。你晚上没吃饭的话,我给你留饭。”
陈晚抬起头。她看着老彭脸上的旧疤。从眉角到颧骨。那道疤在灯光下颜色淡了一些。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好?”
老彭直起腰。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为什么。你瘦。”
他转身回厨房了。陈晚坐在食堂里。旁边桌上有人吃饭,有说有笑。她端起汤喝了一口。温的。咽下去时嗓子疼。但她喝完了。
下午她撑不住了。孙梅替她做了出货检验。陈晚趴在品质部的桌子上。睡了一会儿。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灰工服。上面有油烟味。是老彭的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工服搭在她肩上。暖的。
她坐起来。把工服叠好。放在桌角。晚上下班时,她去食堂后门还衣服。老彭在里面收拾灶台。
“衣服。”
“放那儿。你吃饭没有?”
陈晚没答。老彭从蒸箱里拿出一个碗。里面是粥。白粥。上面撒了几粒枸杞。
“剩的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坐在食堂后门的小板凳上。喝了粥。温的。老彭在里面继续收拾。没跟她说话。她喝完粥,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“老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不用留了。我好了。”
老彭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陈晚走了。回宿舍。阿珍在。看见她回来,摸了摸她额头。
“烧了。”
“吃了药了。”
“谁给你的药?”
“孙梅。”
阿珍看了她一眼。没追问。陈晚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她躺下来。烧还没退。浑身酸。但她没睡着。脑子里是那件灰工服。油烟味。老彭脸上的旧疤。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把衣服盖在她身上。
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第二天早上起来。烧退了。她照常去品质部。照常审来料。中午去食堂。老彭在窗口打菜。看见她,多打了一勺。没说别的话。陈晚端着盘子找位子坐下。阿珍坐过来。
“听说你昨天发烧。老彭给你送粥?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赵姐在食堂后门看见的。”阿珍压低声音,“你小心点。厂里人多嘴杂。”
“小心什么。一碗粥。”
“一碗粥是没什么。但有人会拿一碗粥做文章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低头吃饭。下午巡检时,刘芳从仓库那边经过。看了她一眼。嘴角动了一下。陈晚没理。继续量板子。
晚上回宿舍。陈晚坐在床上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老彭。食堂。多打菜。蒸蛋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发烧。送粥。灰工服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。闭上眼。没做梦。第二天早上。她到品质部。桌上又放着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两个包子。还热的。旁边没有纸条。
陈晚拿起包子。咬了一口。肉馅的。她嚼着。看着窗外。车间里的灯亮着。传送带在转。她想起刚来东莞那天。火车站人挤人。她攥着三百块钱。不敢吃不敢喝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东莞是什么。现在她知道了。这里遍地黄金,也遍地吃人。但有时候。会有人在食堂窗口后面。给你多打一勺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