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敏在品质部干了半个月，上手比预想的快。
来料检验的流程她背得下来，卡尺用得慢，但量得准。孙梅复核她的数据，很少退回。陈晚在早会上点名夸了一次。小敏低着头，耳朵红了。下班后她跟陈晚说：“姐，我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。”
“那是因为那时候你不知道认真有什么用。”
小敏想了想，点头。
日子稳下来之后，陈晚的时间宽裕了一点。她不再每天加班到深夜，偶尔能按时收工。阿珍转白班了，两人作息同步，下班后能在食堂一起吃饭。食堂还是那个食堂，菜还是那几样。但陈晚现在打饭时不用算。想吃什么打什么。三块钱的炒河粉，以前是一周才舍得吃一次。现在隔三差五来一份。
食堂的窗口后面有个打菜师傅。中年男人，个子不高，肩膀很宽，平头，脸上有一道旧疤，从左边眉角划到颧骨。他戴着白色厨师帽，穿灰色工服，动作利索。每次陈晚过去，他多打一勺菜。不声不响，顺手的事。
起初陈晚没在意。后来发现，别人的盘子正常，她的盘子总是满一点。有一次打红烧肉，别人三块，她四块。她抬头看了一眼。师傅没看她，正在给下一个人打菜。
陈晚端着盘子回到座位。阿珍看了一眼她的菜。
“食堂换师傅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这红烧肉比我多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低头吃饭。过了几天，她打了一份肠粉。师傅在肠粉上多浇了一勺酱油。陈晚看了一眼。师傅的侧脸对着她。旧疤很明显。他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
月底一天，下雨。陈晚加班晚了。到食堂时大部分菜都卖完了。只剩一点白菜和米饭。她端着盘子站在窗口。师傅在里面收拾灶台。看见她来，转身从后面的蒸箱里拿了一个碗出来。
是一碗蒸蛋。上面撒着葱花和几滴香油。还是热的。
“剩的。”师傅说。声音哑，低。他把碗放在柜台上，推过来。
陈晚看着那碗蒸蛋。又看了他一眼。他转身继续收拾灶台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不用。”
陈晚没动。师傅把灶台擦完，转过身来。两个人隔着玻璃柜台站着。
“你每天晚上都这个点来。食堂没菜了。”
“加班。”
师傅没再说什么。陈晚端着蒸蛋回到座位。吃了。吃完把碗送回去。师傅还在。她把碗放在柜台上。
“明天不用留。”
师傅看了她一眼。没答。
陈晚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中午，阿珍打饭时跟陈晚咬耳朵。
“那个师傅姓彭。退伍兵。以前在厂里保安队。后来调食堂了。离婚了。有个女儿跟着前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赵姐说的。赵姐跟他一个宿舍楼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低头吃饭。那天下午，她去车间巡检。经过食堂后门时，看见老彭蹲在门口抽烟。旁边放着几个空菜筐。她走过去。老彭站起来。把烟掐了。
“陈主管。”
“你知道我名字？”
“公告栏看过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脸上的旧疤在阳光下更明显。像是旧伤。不是打架留的，是更早以前的事。
“你脸上的疤——”
老彭摸了一下脸。“当兵的时候。训练摔的。”
陈晚点头。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回头。老彭还在看她。没躲。她转过头继续走。
晚上回宿舍。阿珍在。陈晚坐在床沿上。
“你说那个老彭——”
“怎么？”
“他为什么给我多打菜？”
阿珍笑了一下。“你问我？”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“你在这个厂里，谁不认识你。品质主管陈晚。贵州来的。十九岁。管六个人。审厂拿了优秀。全厂公告栏贴过你的名字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
“他可能就是看你瘦。”
陈晚翻了个白眼。爬上上铺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：刘芳调仓库。小敏进品质部。她在下面写：老彭。食堂。多打菜。蒸蛋。然后合上本子。塞回兜里。
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想起蒸蛋的味道。热的。香。她妈以前也会蒸蛋。但蛋是给陈阳的。她只能吃锅底的油。
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她没摸。
第二天早上到品质部。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两个包子。还热的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字歪歪扭扭：“早上剩的。”
陈晚拿起包子。看了看。又看了看门口。没人。她把包子吃了。没扔纸条。叠好。夹进小本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