椅子往后推,刮着木地板发出刺耳响声。
“沈沧镜,你别以为有录音就能拿捏我。我虞正则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——”
“你混了三十年,栽在自己女儿手里。”沈沧镜也站起来。“你觉得江浸夜会怎么对你?他知道你女儿在帮我,他会以为是你泄的密。你觉得他会先来找你对质,还是先去找江家告状?”
虞正则没说话。
他站在窗边,阳光从背后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
“你想怎么样。”
“作证。把你和江浸夜之间所有的协议、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,全部交给我的律师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你配合调查。该判几年判几年。但沈家不会追究你。你出来以后还能活。”
虞正则沉默了很久。
茶桌上的普洱凉了,紫砂壶不再冒热气。
“江浸夜那边——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
虞正则重新坐下。
他拿起一个核桃,在手里慢慢转。
“你比你妈狠。”
“你认识我妈。”
“认识。三十年前就认识。你妈当年要是肯嫁给我——”
“她没嫁给你,嫁给了我爸。”沈沧镜打断他。“所以她活得比你久。”
虞正则手里的核桃又停了。
他抬头看着沈沧镜,目光复杂,像要说什么,最终只摆了摆手。
“你走吧。东西我会让律师送过去。”
沈沧镜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,她停了一下。
“虞正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虞归霁去年三月就没回过家。你知道为什么吗。”
虞正则没回答。
“因为她发现你账户流水那天,你正好给她打电话。你说,‘归霁,帮爸盯着沈沧镜,她爸手里那张物流牌照,爸想要。’她挂了电话,再没回去。”
虞正则的核桃掉在茶桌上,滚到地上。
沈沧镜拉开门,走出去。
楼梯吱呀响,她一步一步下楼。
一楼茶座空着,只有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在擦杯子。
她推开茶楼木门。
白色两厢车还停在门口。
她拉开副驾驶坐进去。
虞归霁转头看她。
“怎么样。”
“答应了。”
虞归霁没说话。
她握着方向盘,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他问我妈。”沈沧镜说。“他说三十年前认识我妈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书房有张旧照片,你妈年轻时候的。我去年翻到过。”
沈沧镜靠在座椅上。
茶楼里带出来的普洱味还留在鼻腔里。
“归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年翻到照片的时候,怎么想的。”
虞归霁发动引擎。
车汇入车流,往老居民楼方向开。
“没怎么想。就觉得你妈好看。”
沈沧镜笑了一声。
很短,但确实是笑。
“你还有第三支录音笔。”
“有。”
“放我爸那。”
“你爸会同意?”
“会。他今天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你留了我十年。”
虞归霁握方向盘的手指松了一下。
车拐进支路,梧桐树影盖在车顶上。
“你爸记得我。”
“我妈记得你。她跟你吃过一次饭,你忘了?”
虞归霁想了一下。
“那次你妈问我以后想做什么。我说不知道。你妈说,不知道就慢慢想,别急。”
“对。就是那次。”
车停在老居民楼楼下。
虞归霁熄火拔钥匙,没下车。
“镜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要是还在——”
“她会让我做。”沈沧镜推开车门。“和我想的一样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。
四楼窗户还是亮着暖黄色灯光。
进门,换鞋,烧水。
沈沧镜坐到沙发上,拿起茶几上那支备用录音笔。
“明天我去我爸那,把录音笔放他办公室。”
“他会发现。”
“发现了也没事。他知道了反而会配合。他不想让我觉得他不信任我。”
虞归霁端着两杯热水出来。
一杯放沈沧镜面前,一杯自己握着。
“你算每一步都算得很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虞归霁喝了一口水,热气扑在脸上。
“我算了一年三个月。你三天就追上来了。”
“因为你把路都铺好了。”沈沧镜攥着录音笔。“剩下的我来走。”
窗外有只夜鸟叫了一声。
和前两天一样,短促尖锐,被城市底噪吞没。
……
两周后,江浸夜被经侦带走。
同一天,虞正则在办公室被带走。
沈沧镜坐在虞归霁客厅沙发上,看手机推送的新闻。
茶几上摊着那几份文件,银行流水、股权代持协议、聊天记录截图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是虞归霁写的备注:“江浸夜名下关联公司十七家,虞正则关联公司九家。资金交叉点三十四处。”
虞归霁从卧室出来,手里拿着那件灰绿色缎面裙,往行李箱里塞。
“你要走。”沈沧镜说。
“嗯。去趟外地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虞归霁拉上行李箱拉链。“我爸的案子开庭之前,我不想待在本地。媒体太多。”
沈沧镜把手机放下。
新闻推送的标题在屏幕上亮着,江浸夜的照片印在左上角,西装笔挺,和他订婚宴那天穿的是同一套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说不准。也许一个月,也许半年。”
“你租的房子呢。”
“退了。东西搬走了。”
沈沧镜站起来。
她走到卧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床铺得整整齐齐,床头柜上的台灯拔了插头,衣柜门关着。
“你昨天晚上就在搬。”
“对。你睡着以后。”
“你又不叫我。”
虞归霁把行李箱立起来,拉杆拉出来。
“叫你干什么。你明天还要去律所签字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票。”
“今天早上。七点的高铁。”
沈沧镜看着虞归霁把行李箱拖到玄关。
旧T恤、棉布裤子,和那天晚上穿的一样。
“归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留了一年的灯。”
虞归霁弯腰穿鞋,手停了一下。
“灯我关了。昨晚你睡着以后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醒了一下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叫我。”
“你搬东西那么轻,我要是叫你,你肯定说没事,不用管。”
虞归霁直起身,手搭在门把上。
“镜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江浸夜和虞正则的案子,律师会跟你对接。材料都在茶几底下那个抽屉里。你签完字,剩下的交给律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爸那边——”
“我爸那边我自己处理。”
虞归霁拉开门。
楼道声控灯亮起来,照着她半边脸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沈沧镜没动。
她站在客厅里,茶几上摊着文件,落地灯亮着,沙发毯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归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说,你恨我爸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恨我吗。”
虞归霁站在门口,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不知道。你不知道的时候,对我很好。”
沈沧镜往前走了两步。
她站到玄关,和虞归霁隔着一只行李箱。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虞归霁把行李箱拉过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