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浸夜的名字反复出现,和虞正则的名字并列,像一对拆不开的连体。
“这些够吗。”沈沧镜问。
“够让律师启动程序。但你要想清楚,一旦启动,江浸夜会反击。他会挖你的黑料,找你的麻烦。你订婚宴被悔婚的事会被翻出来,可能更难听。”
“我没什么黑料。”
“他会编。”
“编就编。”沈沧镜把文件合上。“我不怕。”
虞归霁看着她。
旧T恤领口松了,露出一截锁骨。
她伸手把领口拉好。
“你怕过吗。”沈沧镜问。
“怕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去年三月,第一次发现我爸账户流水的时候。我坐在宿舍床上,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。我想给你打电话,但不知道怎么说。说我爸和你男朋友在骗你?我连证据都没凑齐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就开始查。查着查着就不怕了。”
沈沧镜把文件摞好,放回茶几。
她站起来,走到沙发旁边那个柜子前,拉开第二层,拿出枕头和薄毯。
“今天我自己铺。”
虞归霁没动。
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沈沧镜把薄毯抖开,铺在沙发垫上,枕头拍松,搁在一头。
“镜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从沈家出来,不管结果怎么样,你回这里。”
沈沧镜把毯子边角掖进沙发缝里。
“你留灯。”
“留。”
沈沧镜躺下来。
薄毯盖到胸口,枕头有樟木箱的味道。
她闭上眼睛,听见虞归霁站起来,脚步声往卧室去。
“归霁。”
脚步声停住。
“谢谢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客气。”
卧室门关上。
客厅只剩落地灯亮着,昏黄光线照着沈沧镜的脸。
她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。
明天回沈家。
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。
江浸夜的脸,虞正则的签名,虞归霁站在第三排的样子,香槟塔晃动的光。
所有画面搅在一起,像洗衣机里脱水的衣服,转得她太阳穴突突跳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靠背。
毯子滑下去一角,她没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卧室门轻轻开了。
脚步声很轻,走到沙发旁边停住。
薄毯被拉上来,重新盖住她的肩膀。
那只手在毯子边缘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脚步声退回卧室。
门又轻轻关上。
沈沧镜没动。
她攥着毯子边缘,指腹蹭着棉布纹理。
窗外有只夜鸟叫了一声,和那天晚上一样短促尖锐。
然后城市底噪重新涌上来,把所有声音淹没。
……
沈家老宅在城西,独栋三层,院子里的广玉兰正开着。
沈沧镜早上九点到,推门进去,她爸沈廷章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。
茶几上摊着当天的早报,社会版头条标题印着“江家悔婚,沈家千金沦为笑柄”。
“坐。”沈廷章没抬头。
沈沧镜坐到对面单人沙发上。
她穿昨天那件黑西装,头发重新扎过,录音笔没带——昨晚出门前留在虞归霁茶几上,和那堆文件放一起。
“订婚宴的事,我让人去查了。”沈廷章翻过一页报纸。“江浸夜那小子跑得倒快,连夜把江家几个账户的钱挪了。我本来以为是单纯悔婚,现在看来不止。”
“是不止。”
沈廷章抬起眼睛。
他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目光从报纸上方射过来,像两道冷光。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江浸夜和虞正则有交易。订婚是局。虞正则拿了两千万,帮江浸夜代持物流公司股权。昨天下午我去见了江浸夜,他亲口说的。”
沈廷章把报纸折起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录音了。”
“录了。”
“录音在哪。”
“在我朋友那里。”
“什么朋友。”
沈沧镜没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茶几上那杯茶,热气袅袅升起来,在晨光里散开。
“虞归霁。虞正则的女儿。”
沈廷章眉头动了一下。
很短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虞正则的女儿帮你。”
“对。”
“她为什么帮你。”
“因为她爸和江浸夜勾结,她也受害者。”
沈廷章靠回沙发。
他盯着沈沧镜看了很久,久到那杯茶的热气不再飘了。
“沧镜。你从小就不听话。你妈说你太犟,我说犟有犟的好处。但这次的事,不是犟就能解决的。江浸夜背后是江家,虞正则背后是虞家。两个老狐狸联手,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——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朋友。虞正则的女儿。你觉得她靠得住?她爸是虞正则。血缘断不了。”
“她已经一年没回家了。”
沈廷章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广玉兰的枝叶探到窗玻璃前,风吹过,叶影晃动。
“录音给我。我让法务部去处理。”
“不。”
沈廷章转身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录音不能给你。”沈沧镜站起来。“给你,这件事就变成沈家和江家的博弈。江家赔钱,虞正则撤股,然后呢?江浸夜换个壳继续做。虞正则换个女儿继续卖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。”
“我要他们进监狱。”
沈廷章笑了一声。
很短,像气从鼻腔里漏出来。
“你以为证据在手就能送人进监狱?沧镜,你太天真。”
“所以我不天真。我有律师。”
“什么律师。”
“虞归霁去年就找好的律师。专门做经济犯罪的。”
沈廷章走回沙发前,重新坐下。
他拿起那杯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皱起眉放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认识虞归霁的。”
“大学。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你从来没提过。”
“你从来没问过。”
沈廷章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广玉兰叶影晃来晃去,在地板上画出明暗交替的光斑。
“你妈要是还在——”
“我妈要是在,她会让我做。”沈沧镜打断他。“她会说,沧镜,你做得对。”
沈廷章看着女儿。
她的脸和他妻子年轻时有七分像,下颌线绷紧的样子尤其像。
“录音在哪。”
“我说了,在虞归霁那里。”
“拿回来。我听听。”
“不用你听。录音已经交给律师了。”
沈廷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连我都防。”
“我防所有人。”沈沧镜说。“除了虞归霁。”
客厅安静了几秒。
墙角的落地钟滴答走,指针指向九点半。
“行。”沈廷章说。“你长大了。我管不了你。但有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。”
“江浸夜知道你有录音,他不会坐以待毙。你今天出门,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沧镜转身往门口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