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晚在医院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她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找陈阳谈。
陈阳从老家赶来医院,站在走廊里,缩着肩膀,不敢进病房。陈晚把他拉到楼梯间。
“妈的病你知道了。中晚期。做介入一次两万。不做三到六个月。”
陈阳低着头。不吭声。
“你现在在干什么?”
“没干什么。在家。”
“你今年十九了。我十九岁的时候,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,手指头全是血。你呢?”
陈阳没说话。
“妈的病要治。我回去上班赚钱。你在家照顾。爸的药不能断,大伯那边能搭把手。但主要靠你。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,妈没了,爸没了,这个家就没了。你听清楚没有?”
陈阳抬起头。眼睛红的。点了点头。
“姐。我知道了。”
“光知道不够。去做。”陈晚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,塞给他。“先拿着。买饭给妈。别乱花。花在哪我会问。”
第二件,找医生谈。
“我先交一次介入的钱。分期付。第一次我凑两万。后面的,等我筹到再做。”
医生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一个人扛?”
“还有弟弟。”
“你弟弟能出多少?”
陈晚没答。医生也没追问。开了单子。
第三件,跟母亲说。
“妈。我回去上班。钱我想办法。你安心养。陈阳在家看着爸。大伯那边我打了招呼。”
母亲躺在床上。手伸出来。陈晚握住。
“晚晚。你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厂里吃得好。”
“你寄回来的钱,妈知道你苦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。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下个月回来。”
母亲没留她。只是看着她。一直看着她走出病房门。
回东莞的火车上,陈晚坐在靠窗的位子。外面是山,一座接一座。她把小本子翻开。上面已经有很长一串了。她在最新一页写:母亲肝癌。介入两万。第一次凑齐。后面再想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回到厂里是晚上。阿珍在宿舍等她。桌上摆着饭。陈晚吃了两口。把情况说了。阿珍听完,靠在床柱上。
“两万你凑齐了?”
“存折里四千七。你借我一千五。小敏那一千二我收了。加上这个月工资还没发,预支一部分。凑齐了。”
“那后面呢?医生说做几次?”
“看情况。可能三次。可能更多。”
阿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陈晚。你想过没有,这是个无底洞。”
“想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走一步算一步。我妈还能活多久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她现在躺在医院里。我不治,我以后睡不着。”
阿珍没再劝。第二天陈晚去厂里。找吴副主任预支了三千工资。又填了借款单。人事批了。钱到账。她转了一万五回老家。加上之前在医院交的两千。第一次介入的费用凑够了。
陈阳收的钱。发来一条短信:“姐。交了。医生说下周一做。”
陈晚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她在品质部审来料。孙梅在旁边填单子。小刘在隔壁仓库抽检。部门运转正常。她走了几天,孙梅顶住了。数据没出岔子。
下班时吴副主任把她叫去。
“你妈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厂里有个员工互助基金。针对直系亲属重大疾病的。可以申请。额度不高,五千到一万。你填个表。”
陈晚接过表。上面要填病情、医院、费用预估。她填了。递给吴副主任。
“吴主任。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你干活踏实。厂里不想你因为家里的事垮了。”
陈晚点头。走出办公室。站在走廊上。东莞的傍晚。天边有云。灰的,被太阳照出一点金边。她掏出手机。给父亲发了条短信:“爸。妈的事我在管。你安心养。药我继续寄。”
父亲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站在走廊上。看着远处的厂房。一排排的灯亮起来。车间还在开工。传送带还在转。她想起一年半前第一次走进车间那天。焊锡味呛嗓子。手指被引脚扎出血。那时候她连卡尺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现在她管着六个人。对接供应商。审来料。出报告。母亲住院。父亲养病。弟弟守家。她一个人扛着两头的账。但她站在这里。没倒。
她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写:借款三千。互助基金申请。第一次介入下周。然后合上本子。塞回贴身的兜里。
回宿舍。阿珍在。陈晚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她把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过去。通知书。照片。银耳环。存折。卡尺。阿珍送的防狼喷雾。东西越来越多。兜越来越沉。但她扛得住。
她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听着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