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页都有虞正则的签名和印章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“这份协议,虞正则知道内容吗。”
“他当然知道。他拿了我两千万。”
“所以订婚宴是你们两个人商量好的。”
江浸夜身体前倾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。
他凑近了一点,声音压低。
“沧镜,订婚宴是难看了点。但你想,如果你乖乖嫁给我,沈家的物流网早晚也是我的。我何必多此一举?是因为你太难控制。你太强势。我要的是一个能配合我的人,不是一个要跟我抢方向盘的人。”
沈沧镜把文件合上,放回茶几。
“所以你选择毁掉我。”
“我选择让你认清现实。”江浸夜靠回沙发。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一,回去跟你爸哭,说你被欺负了。你爸会给你一笔钱,你拿着钱出国,这辈子就这么过。二,你跟我合作。你签这份代持协议,物流网过渡给我,你拿百分之十的干股。你不用做事,每年分红够你花。”
“百分之十。”
“嫌少?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沈沧镜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。
纸张雪白,边角锋利。
“江浸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订婚宴那天说我不懂温良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现在懂了。”
江浸夜挑了一下眉。
“温良就是听话。”沈沧镜说。“就是被你当众羞辱之后还要笑着帮你数钱。就是你睡了我十年闺蜜的爸,还要我管你叫老公。”
江浸夜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很快,他又恢复那副表情。
“虞归霁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她什么都跟我说了。”
“她骗你的。她爸欠我钱,她替她爸还债,拿假证据来挑拨你。你信她?”
沈沧镜站起来。
她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录音笔,在江浸夜面前晃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,都录下来了。”
江浸夜脸色变了。
他站起来,伸手要抢。
沈沧镜后退一步,把录音笔收回口袋。
“没用。”江浸夜说。“你录音,我可以说你是剪辑的。你拿出来,我可以告你侵犯隐私。”
“我不拿出来。”沈沧镜往门口走。“我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?”
沈沧镜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回头看他。
“留着等你下次再跟我说‘不懂温良’的时候,放给你听。”
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还是那么安静,深灰色地毯吞掉所有脚步声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按一楼。
轿厢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。
嘴唇紧抿,眼睛发亮。
她把手伸进西装口袋,摸到录音笔的开关,按停。
电梯到一楼。
她走出旋转门,冷风灌进领口。
白色两厢车还停在街对面。
她走过去,拉开副驾驶车门,坐进去。
虞归霁没问怎么样。
她发动引擎,车汇入车流。
沈沧镜把录音笔拿出来,放在中控台上。
和那天晚上的丝绒盒子、U盘并排。
“录到了。”沈沧镜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出来的时候在笑。”
沈沧镜转头看车窗。
玻璃映出她的嘴角。
确实在笑。
很浅,但确实是笑。
“他说我太强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温良就是听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我只有两个选择。”
虞归霁打转向灯,车拐上高架。
“那你怎么选。”
沈沧镜把录音笔重新攥在手里。
塑料外壳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,和上次一样。
“我选第三个。”
虞归霁没说话。
高架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橙黄色光一道道掠过挡风玻璃。
“归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录音给我。我找律师。”
“你早就找好了。”
“对。去年三月就找好了。律师一直在等这份录音。”
沈沧镜把录音笔放进虞归霁搁在扶手箱上的手里。
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,都很凉。
“你算好了每一步。”沈沧镜说。
“我没算到你会说‘第三个选择’。”虞归霁把录音笔收进口袋。“我以为你会说‘我都要’。”
“我都要。第三个选择就是——他给我的两条路,我都不走。我要他走我的路。”
虞归霁笑了一声。
很轻,像叹气。
“镜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才是我认识的你。”
车下了高架,拐进老居民楼那条支路。
栀子花味道又飘进来,比上次浓。
“周四过了。”虞归霁熄火。“明天你回沈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爸会问你订婚宴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沈沧镜推开车门。
夜风灌进来,吹散车里空调的冷气。
“我实话实说。”沈沧镜站在车外,弯腰对驾驶座上的虞归霁说。“江浸夜和虞正则有交易。订婚宴是局。我有录音。”
“你爸会信吗。”
“他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知道了。”
虞归霁拔钥匙下车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。
四楼窗户还是亮着暖黄色灯光。
进门,换鞋,烧水。
沈沧镜坐到沙发上,发现茶几上的文件袋比上次多了一摞。
虞归霁端着两杯热水出来,看到她在看那摞文件。
“新整理的。”虞归霁说。“江浸夜名下所有关联公司,虞正则的持股路径,还有三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。”
沈沧镜拿起最上面一张。
是某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,股东栏里江浸夜的名字在第三位。
“三年前。”沈沧镜说。“我们还在上大学。”
“对。你大三,我大三。江浸夜来学校接你吃饭那次,他提前两个小时到,先去了我爸办公室。”
沈沧镜把那张纸放回去。
“你那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去年查的时候才发现的。”
“所以你大三那年——”
“我大三那年什么都不知道。还帮你挑约会穿的衣服。”
沈沧镜端起水杯。
热水烫着掌心,伤口已经结痂,不那么疼了。
“归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我吗。”
虞归霁坐在沙发另一头,灰绿色缎面裙换成了一件旧T恤和棉布裤子。
她捧着杯子,热气扑在脸上。
“恨你什么。”
“恨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恨我让你一个人查了一年多。恨我那天在订婚宴上——”
“镜镜。”虞归霁打断她。“我要是恨你,我不会留灯。”
沈沧镜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。
灯光碎在水里,像那天订婚宴的香槟塔。
“你留了一年的灯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哪天会来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。”
沈沧镜喝了一口水。
烫,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。
“明天回沈家,你跟我一起去吗。”
“不。你爸不认识我。我去了反而添乱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在楼下等你。”虞归霁说。“和今天一样。”
沈沧镜把杯子放下。
她拿起茶几上那摞新文件,一份一份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