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弟弟陈阳打来的。
陈晚在品质部审来料报告。手机屏幕上显示“陈阳”。她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陈阳的声音发紧。
“姐。妈病了。在县医院。医生说是肝上的问题。你回来一趟。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什么肝上的问题?”
“不知道。医生说要进一步查。妈不让我告诉你。我偷偷打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住的院?”
“前天。在镇上看了几天没看好。转县医院了。”
陈晚沉默了几秒。她想起母亲上次在灶房擦灶台的样子。想起母亲坐在下铺剥豆子的样子。想起母亲塞在编织袋夹层的那张纸条:“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我请假。明天回来。”
“姐。住院费——”
“我回来再说。”
挂了电话。她坐在椅子上。孙梅推门进来,看见她脸色。
“家里有事?”
“我妈病了。我请几天假。”
“你去。部门的事我来盯。”
陈晚去找吴副主任签了假条。回宿舍收拾东西。阿珍帮她装编织袋。
“你妈什么病?”
“肝上的。还没确诊。”
“你带多少钱?”
陈晚算了一下。存折里四千七。她取了两千。留两千七。加上兜里的零钱。够路费和应急。
“两千。”
阿珍把自己枕头套里的钱掏出来。一千五。塞给陈晚。
“拿着。你妈那边不够再跟我说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没推。塞进贴身的兜里。和通知书、照片、银耳环、存折放在一起。兜里鼓鼓的。
晚上小敏来宿舍找她。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苹果和橘子。
“姐。你妈病了?”
“嗯。明天回去。”
小敏把水果放在桌上。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卡。塞进陈晚手里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这几个月攒的。一千二。你拿着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
“你攒的?”
“仓库的工资。我没花。你拿着。你帮我那么多。”
陈晚把卡推回去。“你自己留着。万一有事用得上。”
“姐——”小敏急了。
“听话。你刚稳定,别乱花钱。你把自己顾好。就是帮我。”
小敏不说话了。把卡收回去。站了一会儿。走了。陈晚把水果塞进编织袋。
第二天早上。火车。东莞到县城。县城到镇上。镇上走山路。到寨子口时是傍晚。雾还没散。炊烟从瓦房顶上冒出来。跟上次回来一模一样。
陈晚推开院门。院子里没人。堂屋门关着。她走进去。陈阳从里屋出来。瘦了,头发长了,脸上没精神。
“姐。你回来了。”
“妈在哪个医院?”
“县医院。三楼。内科。”
“爸呢?”
“在家里。大伯照顾。”
陈晚放下编织袋。转身就要走。陈阳拉住她。“姐。你吃饭了没有?”
“不饿。”
她走出院门。走了半小时山路到镇上。搭了辆摩托车去县城。县医院三楼。走廊里灯亮着。她找到病房。推门进去。
母亲躺在床上。比上次见时瘦了两圈。脸黄,眼窝陷下去。肚子上插着一根引流管。旁边挂着一袋液体。
母亲看见她。嘴动了动。
“晚晚。”
陈晚走过去。站在床边。没坐。
“妈。”
“你怎么回来了。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陈阳。”
母亲闭了一下眼睛。“那个不争气的东西。我不让他说。”
陈晚把编织袋里的水果拿出来。放在床头柜上。又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。放在枕头底下。
“先交住院费。不够我再想办法。”
母亲看着那一千块钱。眼睛湿了。她伸手去抓陈晚的手。陈晚没躲。母亲的手干瘦,指甲发黄,掌心粗糙。
“晚晚。妈以为你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母亲拉着她的手。抓得很紧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肝上有个东西。要等活检结果。”
“多久出?”
“三天。”
陈晚点头。拉过椅子坐下。走廊里有护士经过,推着推车,轮子吱吱响。病房里三张床,另外两张住着老人,都在输液。安静。
“晚晚。你爸的药还在吃吗?”
“在吃。我每个月寄。”
“你弟呢?”
“在老家。没工作。”
母亲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。她说:“晚晚。妈这辈子对不住你。你爸生病,家里没钱。你弟又小。妈只能让你出去。妈知道你在外面吃苦。但妈没办法。”
陈晚看着母亲的脸。蜡黄的,皱纹像刀刻的。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在灶台前烧火,锅里的蛋炒饭是给陈阳的。她蹲在灶边吃苞谷饭。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偏心。现在看这张脸,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。
“妈。你好好养。别想那么多。”
母亲睡了。陈晚坐在椅子上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写:母亲住院。肝上东西。等活检。然后合上本子。靠在椅背上。没睡。睁着眼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三天后。活检结果出来了。肝癌。中晚期。
陈晚站在医生办公室里。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语气平静。
“可以做介入治疗。延长生存期。但费用不低。一次介入大概两万。要做几次看情况。”
陈晚算了一下。存折里两千七。阿珍给的一千五。小敏要给的没要。加起来四千多。两万一次。她拿不出来。
“不做治疗呢?”
“三到六个月。”
陈晚走出医生办公室。站在走廊尽头。窗外是县城。矮楼、电线、灰扑扑的天空。她掏出手机。翻到通讯录。阿珍。拨出去。
“阿珍。我妈肝癌。中晚期。做介入一次两万。我拿不出。”
阿珍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想把厂里的事辞了。回来照顾她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阿珍的声音拔高,“你辞了工作,你爸的药费谁出?你回来了,你妈的治疗费就有着落了?”
陈晚没说话。
“你先回来。我们想办法。你妈那边先做基础治疗。你回来上班,赚钱。钱到了再回去。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阿珍说得对。但她站在医院走廊里。母亲躺在病房里。她走不了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挂了电话。走回病房。母亲醒了。看着她。
“结果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。肝上的问题。医生说要做治疗。”
“要多少钱?”
“两万。”
母亲闭上眼睛。“不做了。回家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你爸的病已经把你掏空了。你弟还没成家。家里就那几间瓦房。卖了也不够。你留着钱。自己顾自己。”
陈晚站在床边。没说话。她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写:肝癌中晚期。介入两万。不做三到六个月。然后合上本子。塞回兜里。贴身兜里东西太多。硌得慌。她摸了一下。通知书、照片、银耳环、存折、卡尺。一样一样摸过去。
“妈。我回去上班。钱我想办法。”
母亲没睁眼。但手伸出来。抓住了陈晚的手腕。抓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