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敏来厂里那天是周一。
陈晚跟仓库刘主管打了招呼。临时工,打单理货,一个月两千二,包住不包吃。刘主管看了小敏一眼,肿消了,但嘴角还有一道淡淡的疤。刘主管没多问,让她填了表,领了工服。
小敏换上蓝色工服的时候,在仓库更衣室站了一会儿。陈晚在门口等她。出来时小敏扯了扯衣角:“三年没穿了。跟以前一个样。”
“一样的活。但你不一样了。”
小敏没接话。第一天理货,小敏动作慢,扫码枪拿反了两次,被刘主管说了几句。中午吃饭时她端着盘子找陈晚。坐在食堂角落,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。
“太累了。比我那个累。”
“你那个累的是别的地方。”
小敏看了她一眼。没反驳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把筷子放下。
“姐。那三万网贷……是我拿你身份证借的。我当时急用,没跟你说。后来催收的找你,我才知道闯了祸。”
陈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还不上。”小敏低着头,“但我记着。我进厂干,一个月两千二,我留两百,剩下的慢慢还你。你信我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小敏的嘴角还有一道淡疤,手指抠着桌沿。
“你先站稳。”陈晚说,“钱的事,等你攒够第一笔再说。别再碰网贷。”
小敏点头。眼泪从下巴滴到桌面上,一小片湿印子。她用手背擦了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汤是凉的,但她喝完了。
陈晚把筷子拿起来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小敏碗里。“先吃饭。钱的事,等你站稳再说。”
那天下午,她去财务问了小敏的工资卡号,记在本子上。
下午陈晚在品质部审来料。小敏跑上来找她。站在门口,神色不对。
“姐。刘芳来找我了。”
陈晚放下卡尺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问我跟你什么关系。我说老乡。她说老乡能让你进仓库?她问我以前做什么的。我说进过厂。她笑了一下。”
“她没证据。你别理她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小敏的声音低下去,“她说,陈晚以前什么货色,我清楚。你跟她混,迟早跟她一样。”
陈晚站起来。走出品质部。小敏跟在后面。陈晚直接去了B线。刘芳在工位上翻报表。看见陈晚进来,没抬头。
“刘线长。你找小敏了?”
“仓库临时工。我去问问情况。怎么了?”
“小敏是我介绍进来的。你有什么话跟我说。别找她。”
刘芳把报表放下。靠在椅子上。“陈主管。仓库归生产部管。我去仓库问个人,犯法?”
“不犯法。但你跟她说的那些话,算骚扰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陈晚看着她。掏出手机。按了录音键。刘芳看见了。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每次来找我,都带着录音。”刘芳笑了一下,“陈主管,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你动一次,我录一次。录多了,总有一条能用上。”
刘芳不笑了。她低头拿起报表,继续翻。“行。陈主管。你忙你的。”
陈晚转身走了。回到品质部。小敏跟在后面。进了门,小敏站在桌子旁边。
“姐。对不起。我不该跟你说。”
“你跟我说是对的。以后她再找你,你直接来找我。别一个人扛。”
小敏点了点头。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下楼回仓库了。
第二天下午,仓库出了事。小敏扫码入库的时候,扫错了一批货的批号。系统记录把A线的物料记到了B线名下。刘主管发现了,把小敏叫去骂了一顿。小敏出来时眼睛红的。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。
陈晚巡检经过,看见她。走过去。坐在旁边。
“扫错了?”
“嗯。我不小心。批号太像了。”
“刘主管扣你钱了?”
“五十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坐了一会儿。仓库门口有货车在卸货,搬运工喊着号子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流水线,插电容插歪了,线长扣了她五十。
“小敏。你当初在厂里干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走的?”
“太累了。站得腿肿。线长骂人。后来有人介绍我去夜场。我就去了。”
“你现在觉得哪个累?”
小敏低着头。“都累。但仓库累得踏实。夜场累得慌。每天不知道明天在哪。赚了钱也不敢花,怕明天没得赚。”
陈晚站起来。拍了拍工服上的灰。
“扫错的批号,我帮你跟刘主管说。但下次你自己注意。我只能帮你一次。”
小敏抬头看她。“姐。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那天晚上我在KTV,你在门口等我。没让别人碰我。”
小敏愣了一下。然后低下头。陈晚走了。回品质部。继续量板子。
晚上回宿舍,陈晚把这事跟阿珍说了。阿珍听完,靠在床柱上。
“小敏能撑过一个月,算她行。”
“她能撑。”
“你这么信她?”
“我不信她。我信我自己看人的眼光。她跑过夜场,挨过打,知道外面什么德行。给她一个稳当的地方,她就待得住。”
阿珍看了她一会儿。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周姐了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爬上上铺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写:小敏进仓库。扫错批号。刘芳找茬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听着。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陈晚在品质部早会上把新的来料标准讲了一遍。孙梅和小刘各带一组,分头去做。陈晚自己拿了卡尺去C线做首件。走到车间门口时,看见小敏在仓库门口搬箱子。穿着蓝工服,弯着腰,搬得慢。但她没停。
陈晚看了几秒。转身进了车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