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。
陈晚被震醒。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接了。电话那头是KTV的妈咪,声音很急。
“你是小敏姐的朋友?她出事了。在镇医院。”
陈晚坐起来。阿珍在上铺下面翻了个身。陈晚没开灯,摸黑穿衣服。出门前从兜里摸到那瓶防狼喷雾,揣上。
镇医院急诊在二楼。她到的时候,走廊里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KTV的妈咪,穿着黑色外套,妆没卸,眼睛红着。另一个是穿保安服的男人,靠在墙上抽烟。
小敏在里面。陈晚推门进去。小敏躺在急诊床上,左眼肿得睁不开,嘴角缝了五针,手臂上有几条抓痕。一个护士在给她量血压。看见陈晚进来,小敏转过头,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她。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。
“姐。”
陈晚走过去。站在床边。没坐。
“谁打的?”
小敏没说话。护士量完血压,把帘子拉上走了。妈咪跟进来说:“一个客人。喝多了。非要带她出去。她不肯。客人摔了杯子,动手了。保安拉不住,等我们反应过来,人已经跑了。”
“报警了没有?”
“报了。警察来做了笔录。但那个人是外地的,车牌号也没记住。查起来慢。”
陈晚看着小敏。那张脸肿得不像她。嘴角的线缝得粗糙,有一针歪了。
“那个客人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熟客带来的。第一次来。”
陈晚从兜里掏出手机。打开录音。对着妈咪:“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。时间、地点、经过、客人特征。我录下来。发到网上。让东莞所有KTV都留意这个人。”
妈咪愣了一下。然后对着手机把经过说了一遍。陈晚录完。转到微信上,发给了几个东莞本地的生活群。又发给阿珍。让她帮忙转。
小敏在身后说:“姐。别发了。”
陈晚回头看她。
“发出去,以后没人敢来我那个场子了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小敏脸上肿着,缝着,还在担心场子的生意。
“小敏。你被打成这样。你担心的还是场子?”
小敏没说话。眼泪又流出来。陈晚把手机收起来。坐在床边。椅子是铁的,凉。她握住小敏的手。手是湿的。
“那个场子,别去了。”
“不去怎么办?我没钱。”
“来厂里。我跟仓库打个招呼。先干着。”
“我进过厂。太累了。”
“累不死人。”陈晚说,“被打才会死人。”
小敏不说话了。陈晚坐了一会儿。从兜里摸出小本子。翻开最新一页。写:小敏被打。左眼。嘴角五针。KTV客人。跑了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天亮时小敏睡着了。陈晚站起来。把妈咪叫到走廊上。
“她住在哪?”
“城东。合租的。跟另一个女孩。”
“那个女孩呢?”
“昨天晚上也在场。没被打。跑了。”
陈晚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。塞给妈咪。“帮她交住院费。剩下的买点吃的。”
妈咪收了。陈晚走出医院。外面天亮了。东莞的早晨,路上有人骑电动车经过,卖早餐的摊子刚支起来。她站在医院门口。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味。
她给阿珍发消息:“小敏被打。在医院。我今天上午请假。”
阿珍秒回:“我替你跟孙梅说。你陪着。”
陈晚回了医院。坐在急诊走廊的铁椅子上。坐了一上午。中午小敏醒了。陈晚去外面买了粥。喂她喝了半碗。
“姐。你怎么不走?”
“我看着你。怕你跑了。”
“我能跑哪去。”
“跑回KTV。”
小敏不说话了。
下午陈晚帮她办了出院。医生开了消炎药和止痛片。小敏的脸还是肿的。走路要扶着墙。陈晚把她送回城东的出租屋。一室一厅,跟一个女孩合租。那个女孩不在。桌上放着半包烟和一副扑克牌。
陈晚把小敏扶到床上。拉上窗帘。从兜里掏出五百块。放在床头。
“这钱你拿着。买药。吃饭。别去KTV了。”
小敏看着那五百。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姐。你以前说,让我别找你。我找了。你还来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陈晚站起来,“以前你走你的路。现在你摔了。我扶一把。但我只扶一次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出门时小敏在后面喊:“姐。谢谢。”
陈晚没回头。走下楼梯。外面太阳很大。她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给阿珍发消息:“送回去了。给了五百。”
阿珍回:“你钱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
她走回厂区。换了工服。走进品质部。孙梅在。看了她一眼。没问。陈晚坐下来。翻开上午没审完的来料报告。卡尺拿在手里。量板子。签字。放行。
傍晚收工时,小敏发来一条微信:“那个妈咪找你。说有人看到打我的那个客人了。问你要不要过去。”
陈晚看着这条消息。打了三个字:“不用了。”删掉。又打:“我自己处理。”删掉。最后回:“让警察处理。你别去了。”
小敏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陈晚放下手机。关了品质部的灯。锁门。走回宿舍。阿珍在。她坐在床上。看着陈晚进来。
“小敏怎么样?”
“送回去了。给了五百。”
“打人的呢?”
“警察在查。我不插手。”
阿珍点了点头。“你做得对。”
陈晚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小敏被打。左眼。嘴角五针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送回去。给五百。让她进厂。然后合上本子。塞回贴身的兜里。
她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听着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