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应商会议在办公楼二楼会议室开。采购部、生产部、品质部各来一个人。吴副主任主持,厂长列席。
陈晚到的时候,王主管已经坐在里面了。李浩坐在他对面,面前摆着一杯茶,没动。看见陈晚进来,李浩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吴副主任开场:“今天议一下李浩公司供货资格的问题。陈主管先说吧。”
陈晚把材料翻开。来料数据、退货记录、跟踪事件报告、录音文件清单。她一项一项说。声音平,没带情绪。说到李浩打电话威胁“发照片到客户群”时,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厂长抬了一下头。
李浩开口了:“吴主任、厂长。我承认私下找陈主管不对。但我没有恶意。我追她,她拒绝,我一时冲动说了气话。我道歉。”
陈晚没看他。继续说:“李浩公司供的三批来料,第一批镀锡层不合格,退了。第二批复检合格。第三批还没到货。质量上他符合标准。但跟踪和威胁是两码事。”
厂长合上面前的本子。“李浩。你在东莞做元器件,做了八年。口碑怎么样,你自己清楚。我们厂要的是稳定供应商。你今天堵人,明天威胁发照片。万一哪天真发了,我们客户看到,谁担责?”
李浩站起来:“厂长,我保证——”
“不用保证。”厂长打断他,“暂停供货资格。半年内不给新订单。已经下单的批次正常履行完,结束合作。半年后你要再想合作,重新走资质审核。”
李浩的脸僵了。他看了一眼王主管。王主管低头翻材料,没接他的眼神。
“厂长——”李浩还想说什么。
“散会。”厂长站起来走了。吴副主任跟着出去。采购部的人收了材料也走了。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。陈晚、王主管、李浩。
李浩慢慢坐下。盯着陈晚。王主管站起来,拍了拍李浩肩膀:“走吧。”李浩没动。王主管自己走了。
会议室门关上。只剩下陈晚和李浩。
“陈晚。”李浩的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我在东莞认识多少人吗?”
陈晚站起来,收拾材料。“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”
“你一个山里出来的厂妹。爬到品质主管。你觉得自己站稳了?”
陈晚把文件夹夹好。看着他。“李浩。我不是站稳了。我是还站着。这两回事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出会议室,走出办公楼。太阳很大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手机震了。阿珍发来微信:“怎么样?”
“停了半年。结束合作。”
阿珍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下午,陈晚在品质部做来料检验。新供应商的第四批货到了。她量了十块,全部合格。签字放行。孙梅在旁边说:“李浩那边真断了?”
“断了。”
“刘芳知道了吗?”
“应该知道了。王主管在会场。”
孙梅没再问。继续填单子。陈晚量完最后一块板子。手很稳。卡尺在指间转了一下,放回盒子里。
晚上回宿舍,阿珍在等她。手里拿着两罐啤酒。
“庆祝一下?”
“有什么好庆祝的。”
“你干掉了李浩。还活得好好的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打开。喝了一口。苦。她平时不喝酒。但今天喝了半罐。
阿珍喝了一口,靠在上铺床柱上。“陈晚。你来东莞一年多了。你数过没有,你干掉了几个?”
陈晚看着她。
“刘芳、李浩。还有你妈。你妈现在也不怎么找你要钱了。”
“我妈不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但效果一样。你现在每个月固定寄一千。其他自己存着。你爸的药费你直接寄他。你妈拿不到多的。陈阳也拿不到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看着手里的啤酒罐。铝的,凉。外面有水珠。
“阿珍。我是不是变狠了?”
“不是狠。是学会分清楚了。谁该帮,谁不该帮。谁该给,谁不该给。”
陈晚喝了一口啤酒。没接话。但她知道阿珍说得对。
第二天中午,母亲打电话来了。
“晚晚。你爸的药吃完了。医生说下个月还要加一种新药。一盒九百。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九百。她这个月存了一千五。还有之前存的三千二。加起来四千七。
“妈。药费我直接寄爸。你这边我每个月还是一千。”
“行。但你弟驾校的学费——”
“妈。陈阳的驾校让他自己打工攒。我说过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晚晚。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?”
陈晚没答。
“妈知道对不起你。但你爸的病要钱,你弟又小。你从小就懂事——”
“妈。”陈晚打断她,“我懂事。不代表我该一直懂事。”
母亲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电话挂了。陈晚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孙梅在隔壁仓库。品质部安静。窗外车间里的传送带嗡嗡响。她坐下来,翻开出货单继续填。填完签字。递给孙梅复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