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浩没回那条微信。
但第二天下午，他又来了。这次没带样品，也没带报告。他站在品质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，脸上挂着笑，跟之前一模一样。
“来料复检报告。上周送的那批电感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翻开看。数据没问题。她签字，盖章，把原件收好，复印件递还给他。
“好了。”
李浩没走。他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，拉上拉链，动作很慢。
“陈晚。我昨天那条微信，你回得太快了。”
“我说清楚了。”
“你说的是‘不用解释’。但我没解释。”李浩靠在门框上，声音放低，“你听别人说了什么，我不怪你。但我只想问你一句——你信别人，还是信我？”
陈晚看着他。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那块银表。看起来干净，温和。
“李浩。你是供应商。你的货合格，我签字。不合格，我退。我们之间就这些。”
李浩的笑收了一点。“你连个机会都不给我？”
“你前妻还在东莞。你的财产还在扯。你以前供的电容漏电赔过钱。”陈晚一条一条说，语气很平，“这些不是我听来的闲话，是事实。你要解释，解释给吴主任听。我是品质主管，只管来料。”
李浩沉默了两秒。然后笑了。笑得不难看，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“行。陈主管。公事公办。”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，“那我走了。下批货我让助理来送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陈晚坐在椅子上。手在桌子下面攥着。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没发抖。
第二天李浩没来。来了一个助理，年轻男孩，把货放下就走。陈晚正常检验，正常签字。第三天还是助理。第四天也是。李浩好像消失了。但陈晚知道，他这种人不习惯被拒。
阿珍打听的消息更细了。那天下工后，阿珍把她拉到走廊上，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一个女人的朋友圈。照片里是一家美甲店，玻璃门上贴着“转让”两个字。配文：“累了。想回老家。”
阿珍说：“李浩前妻。店要转了。有人说李浩一直在给她钱。离婚是离了，但钱没断过。两人还在扯。”
陈晚看完，把手机还给阿珍。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又过了几天。周五晚上，陈晚加完班，最后一个锁品质部的门。走下办公楼，车间里的灯灭了一半，只有A线在赶货，灯还亮着。她绕过厂房侧门，走小路回宿舍。那条路经过废料堆。
路灯坏了一盏，暗着。陈晚走到废料堆旁边时，听见后面有脚步声。她没回头。加快了步子。
“陈晚。”
李浩的声音。她站住了。回头。李浩站在路灯杆旁边，穿着那件白衬衫，手里没拿东西。他应该是从厂门口一路跟过来的。
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“等你。宿舍楼下人多，不方便。”
“有什么事白天说。来料的事找孙梅。”
“不是来料的事。”李浩往前走了两步。离她大概三米远。“陈晚。我想不通。你为什么躲我。”
“我没躲你。我正常上班。”
“你正常上班，为什么看到我像看到鬼？”
陈晚没退。她把手伸进兜里。摸到手机。又摸到那把卡尺。阿珍送的那把，她一直带在身上。凉的。沉。
“李浩。我跟你说过了。我们之间只有业务。你现在堵我，这叫骚扰。”
“骚扰？”李浩笑了一下。声音不大。“我请你吃饭，给你送奶茶，帮你处理供应商的事。这叫骚扰？”
“你不请别人，只请我。你不送别人，只送我。你帮别人，不帮别人。”
“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“我不喜欢你。”
李浩不说话了。路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，另半边在暗里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往前走了一步。陈晚往后退了一步。手里攥紧了卡尺。
“你站住。”她说。
李浩站住了。他举起双手，做了个投降的动作。“行。我站住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。我不喜欢你。你以后不要堵我。来料的事走公事。私下不要找我。你要是再这样，我就找吴主任，找保安。再不行就报警。”
李浩盯着她。这次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放下来。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。是一种陈晚见过的东西。刘芳在车间里看她的眼神。小玉说“骨气不能当饭吃”时的表情。
“行。陈主管。我知道了。”他把“陈主管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陈晚站在原地。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把手从兜里掏出来。卡尺攥得太紧，手指印在金属上，留了四个浅浅的窝。她深吸一口气。继续走回宿舍。
推门进去，阿珍在。看见她脸色，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李浩堵我。废料堆那边。”
“他动手了？”
“没有。我拿卡尺对着他。”
阿珍脸色铁青。“你明天去跟吴主任说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陈晚坐在床沿上。手不抖了。她把卡尺从兜里摸出来，放在枕边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写：李浩堵路。卡尺。没动手。明天报吴主任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躺下来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闭着眼。
明天还有来料要检。还有客户报告要写。还有六个人要管。李浩的事，她要报上去。不是为了出气。是为了留记录。万一以后出事，她有证据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闭上眼。这次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