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浩带她去的是镇上的一家潮汕牛肉火锅。
店面不大,门口挂着红灯笼,玻璃上贴着“手打牛肉丸”。李浩没问她吃什么,直接点了锅底、三盘肉、一份丸子和几样青菜。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,陈晚看了一眼价格,没说话。
“潮汕人开的。我老乡。肉是现切的,你尝尝。”
陈晚夹了一片。烫了十秒,蘸沙茶酱。嫩。她吃了三片,放下筷子。
“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太贵了。”
李浩笑了一下。“不贵。这顿我请。”
“下次我请。”
“行。下次你请。”
陈晚没接“下次”两个字。她低头吃肉。李浩给她倒茶,问她老家在哪,家里几口人。陈晚简单说了。贵州,山区,父亲刚做完手术,母亲在家,弟弟不读书了。没提KTV,没提夜场。只说厂里。
李浩听完,点了点头。“你挺不容易。”
“没什么不容易。出来了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李浩放下筷子,“我在深圳跑业务那几年,见过太多人。有的人出来是混日子,有的人出来是改命。你属于后一种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夹了一颗牛肉丸。咬开,汁水溅出来。
吃完饭,李浩送她回厂区。车停在离厂门口还有一段路的地方。他没熄火,也没催她下车。两个人坐在车里,外面路灯亮着,有蚊子往车灯上扑。
“陈晚。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?”
“你是供应商。来谈业务可以。”
“不谈业务的时候呢?”
陈晚看着他。车里很暗,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侧脸。她想起阿珍说的“这人眼神不对”。但她看不出来哪里不对。李浩的眼神不躲,不飘,也不像厂里那些男人一样盯着她看。他只是看着她,等她回答。
“再说吧。”
她推开车门。下车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车还停在那。李浩从车窗里探出头:“明天样品送检报告我给你送过来。”
陈晚点头。转身走了。
回宿舍,阿珍在敷面膜。看见她进来,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去哪了?”
“吃饭。李浩。”
阿珍撕下面膜。“那个供应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请你吃什么?”
“潮汕牛肉火锅。”
阿珍看了她一会儿。“陈晚。你知不知道这人底细?”
“吴主任介绍的。做元器件八年。”
“吴主任介绍的就靠谱?”阿珍站起来洗脸,“我帮你打听打听。厂里以前跟他合作过的人,我认识几个。”
“随你。”
陈晚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记着:品质主管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李浩。火锅。然后合上本子。闭上眼。
过了两天,阿珍打听到了。
晚上下工后,阿珍把陈晚拉到走廊上。走廊没人,晾着的工服滴着水。
“我问了。李浩以前跟厂里合作过,三年前。当时是B线的采购对接人。后来不合作了,因为他一批货出了质量问题,厂里退了,他就没再来。但他跟王主管关系一直没断。”
“什么质量问题?”
“电容漏电。整批退了。赔了钱。但没闹大,私了的。”
陈晚听完,没说话。
“还有。”阿珍压低声音,“他结过婚。离了。但他前妻还在东莞。开美甲店的。有人说他没离干净。财产还在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“我让老乡查的。老乡的姐妹在他前妻店里做过指甲。”
陈晚靠在走廊墙上。工服滴下来的水打在肩膀上。她想起李浩说“离婚两年了,没孩子”。两年了。财产没扯干净。有可能还在扯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还跟他来往吗?”
“他是供应商。业务上来往。别的没有。”
阿珍看着她。“你最好保持这样。”
陈晚点头。回宿舍。爬上上铺。掏出小本子。在“李浩。火锅。”后面写:离婚未清。电容漏电旧事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第二天上午,李浩来送检测报告。陈晚在品质部接的。公事公办,翻报告,量样品,签字。李浩站在旁边,等她签完。
“晚上有空吗?”
“没有。来料要复检。”
“明天?”
“明天要出客诉报告。”
李浩笑了一下。没再追问。把报告收好,走了。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陈晚低头写单子,没看他。
下午,陈晚在车间巡检时,手机震了。李浩发来微信:“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?”
陈晚没回。
又一条:“以前的事,我都可以解释。你什么时候有空,我当面跟你说。”
陈晚看着这条消息。打了一行字:“不用解释。我们之间只有业务。”发送。
李浩没再回。
晚上回宿舍,陈晚把手机放在枕边。阿珍在。陈晚说:“我回绝了。”
“回绝什么?”
“他问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。我说不用解释。只有业务。”
阿珍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觉得他会算了?”
陈晚没答。她躺下来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没缩回来。
她知道,李浩不会这么算了。但她不怕。她怕过刘芳,怕过催收,怕过KTV里那杯酒。李浩这点手段,她还接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