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质主管上任第一周,陈晚把品质部重新排了班。
六个人分成三组。孙梅带一组管A线,小刘带一组管B线,她自己带一组管C线和来料检验。每天早会十分钟,对数据,对标准,对异常。谁签的字谁负责。出了退货,追到个人。孙梅起初不服,觉得她管得宽。第二周C线出了批小问题,陈晚追到小刘那组,发现是抽检标准理解偏差。她没扣钱,把标准重新讲了一遍。孙梅在旁边看着,从那以后没再说什么。
客户审厂通过的邮件下来那天,吴副主任把陈晚叫去,给了她一张名片。
“这是李浩。做电子元器件的,以前跟厂里有过合作。现在他想回来供货。你对接一下,看看他那边东西怎么样。”
陈晚接过名片。白底黑字,印着“XX电子有限公司 李浩”,下面有一行小字“主营电容、电阻、二三极管”。她看了一眼,塞进兜里。
第二天下午,李浩来了。
三十来岁,穿深蓝衬衫,戴一块银表,皮鞋擦得亮。他提着一个公文包,站在品质部门口,笑得很客气。
“陈主管?我是李浩。吴主任让我来找你。”
陈晚站起来,请他坐。李浩没坐,先从包里掏出几盒样品,电容、电阻、电感,分门别类摆在桌上。又掏出一沓材质证明和检测报告,码好,推过来。
“你先看。我去给你倒杯水?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来。”
李浩笑了一下,没坚持。陈晚坐下来翻报告。铜线、铁氧体、镀锡层,每份都有生产批号和检测员签字。她拿过卡尺量样品。电容脚距、电阻精度、电感线径。量了十个,全在公差中值。
“你这批样品不错。”
“我们做了八年了。以前给大厂供,后来大厂搬走了,想找稳定的客户。”
陈晚点头。把样品收好。“送检报告我这边会做。通过的话,第一批先走小批量。合格了再放量。”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李浩把名片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的手机。随时联系。”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品质部。房间不大,两排桌子,墙上一块白板写着本月质量数据。角落有一台旧电脑。
“你这部门搞得挺利索。比我想象的小。”
“够用。”
李浩走了。陈晚把他的名片夹进文件夹。没多在意。
但第二天,李浩又来了一趟。这次没带样品,带了两杯奶茶。
“昨天忘了问,你喝什么口味的。都买了,奶茶和柠檬茶。你选。”
陈晚看了他一眼。“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以后要长期合作,得先摸清对接人喝什么。”
陈晚拿了柠檬茶。李浩自己喝奶茶。他坐在对面,没聊工作,聊了几句东莞的天气,又聊了几句贵州。陈晚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贵州的,李浩说听口音,他跑过那边。
聊了十来分钟,李浩走了。陈晚把奶茶喝完。柠檬茶,三分糖,她平时舍不得买。
第三趟是周末。陈晚在品质部加班对来料数据,李浩发来微信,问她能不能帮忙查一下之前厂里用过的某一款电容型号。陈晚查了,回了他。李浩顺嘴问了句:“周末还加班?”
“对来料。”
“没出去逛逛?东莞有个植物园,最近花开得不错。”
“没时间。”
“下次有空我带你去。我熟。”
陈晚没回。但也没删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继续对数据。
接下来两周,李浩来得勤。有时是送样品,有时是送报告,有时什么都不送,就说路过,上来坐坐。他每次来都带东西。一杯奶茶、一盒蛋挞、一袋水果。陈晚不收,他就放在桌上,说“给部门同事的”。孙梅拿了一个蛋挞,咬了一口,看了陈晚一眼。
“这人追你呢。”
“供应商。”
“供应商送蛋挞送两周?”
陈晚没接话。但她注意到了。李浩每次来,待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从五分钟到十分钟,到二十分钟。聊工作越来越少,聊别的越来越多。他说他以前在深圳做过销售,后来自己出来单干。说他老家潮汕,家里有两个姐姐。说他离婚两年了,没孩子。
陈晚听着。不搭腔。但李浩说话的时候,声音温和,不急,不催。不像厂里那些人,一句赶一句。他等她接话,她不接,他也不尴尬,自己笑笑就过去了。
有一天下午,李浩来的时候,陈晚正在看一份客诉报告。A线出了个批量问题,客户投诉焊点虚焊。陈晚查了一下午,发现是来料镀锡层厚度不够。供应商是新换的那家广州的。她打电话过去,对方推责任,说他们出厂检测是合格的,是厂里焊工操作问题。
陈晚挂了电话,坐在椅子上。李浩进来时,她正皱着眉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来料镀锡层不够。供应商不认。”
李浩坐下来。问她要了报告和样品照片。看了一眼,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说了几句潮汕话。挂了之后对陈晚说:“我认识这家厂的一个股东。我帮你问一下。镀锡层的数据如果他们出厂检测真合格,那可能是运输途中氧化了。可以让他们补检测报告,或者你们这边做一下复检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看你愁。愁眉苦脸不好看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第二天,那家广州供应商主动打电话来了,态度软了,说愿意派人过来复检,费用他们出。陈晚处理完这件事,坐在品质部里。李浩的微信进来了:“搞定了?”
“搞定了。谢谢。”
“不谢。晚上请你吃饭?”
陈晚看着这条消息。打了三个字:“不用了。”删掉。又打:“改天。”删掉。最后回了:“今天要加班。”
李浩秒回:“那明天。”
陈晚没回。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窗外天快黑了。车间亮着灯,流水线还在转。她站起来,关了品质部的灯,锁好门。
走到厂门口时,看见李浩的车停在路边。一辆黑色卡罗拉,洗得很干净。他靠在车门上,看见她出来,笑了一下。
“我猜你要加班。所以直接来了。就吃个饭。不耽误你。”
陈晚站在厂门口。路灯亮着,照着两个人。保安室里的人在往这边看。她摸了摸兜里的卡尺。凉的。
“就吃饭。”
李浩点头。拉开车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