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户来的那天,东莞下了场暴雨。
陈晚七点就到车间了。品质部的台面重新摆了一遍,文件按类别码好,卡尺和测试仪擦干净,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。孙梅在巡检线上来回走了三遍,确认每个工位上的标签都贴正了。小刘在仓库清点来料,把新供应商的材质证明单独放一个文件夹。
八点,吴副主任带着客户进厂。三个人,两个中国人一个日本人。日本人叫田中,是客户方的品质总监,四十来岁,戴白手套,眼神锐利。翻译跟在旁边。
吴副主任带他们先看了车间。A线、B线、C线,传送带正常运转。田中在A线停下来,拿起一块刚下线的板子,翻到背面看焊点。他指着一个焊点,用日语说了句什么。翻译说:“田中先生问,这个焊点为什么比旁边的高。”
王主管在旁边,脸色变了。陈晚走上前,拿过板子,对着光看了一下。
“这个焊点是有意加高的。图纸上标注了,这处是接地焊盘,焊锡量要求比常规焊点多零点三。因为接地面积大,散热快,焊锡少了容易虚焊。图纸编号A-7。”
她回头看孙梅。孙梅把图纸翻到A-7页,递过来。陈晚指着标注给田中看。田中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又看了陈晚一眼。
“你是品质负责人?”
“品质组长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
田中没再问。继续往前走。到了品质部,陈晚把来料检验报告、出货检验记录、客户投诉处理档案,一摞一摞摆在桌上。田中翻了一遍。停在一份来料检验报告上。是林老板那批被退的连接器。
“这家供应商,”田中指着林老板的厂名,“还在供货吗?”
“这批退了之后,我们换了新供应商。样品和首批都合格。现在稳定供货。”
“换供应商的原因?”
“铜线直径不稳定。抽检合格率百分之七十三。低于标准。”
田中合上文件夹。看着吴副主任,用中文说:“你们的品质管控,比上次好。”
吴副主任笑了。陈晚站在旁边,没笑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审厂结束是中午。吴副主任陪客户去吃饭。陈晚留在品质部整理材料。孙梅进来,坐在椅子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你刚才那个焊点的事,反应真快。”
“图纸我背过。”
“背过?”
“周姐在的时候让我背的。A-7是接地的,B-3是电源的,C-9是信号的。哪个焊点特殊,我都记着。”
孙梅看了她一眼。“周姐把你教得好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她把文件夹合上,锁进柜子。下午客户走了。吴副主任回来,把陈晚叫去办公室。
“客户很满意。特别是那个焊点的问题。田中先生回去会写报告,这次审厂应该是过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吴副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,“厂里决定设一个品质主管。管品质部和来料检验。底薪加一千。你填表。”
陈晚接过表。上面印着“岗位竞聘表”。她看着表格。品质主管。管品质部全部。底下六个人。来料检验也归她。
“刘芳那边——”
“生产部管生产。品质部独立出来。归厂办直管。”吴副主任看着她,“这个位置不用竞聘。周姐走之前推荐了你。我和厂长商量过了。”
陈晚握着那张表。笔悬在上面。她想起第一天进车间那天。传送带嗡嗡转,焊锡味呛嗓子。她插了第一个电容。手被引脚扎出血。那天晚上她在宿舍上铺哭了。没人看见。
“我填。”
她填完表。签了名。递给吴副主任。走出办公室时,天已经黑了。雨停了。地上湿漉漉的,路灯照着积水,亮晃晃的。
回到宿舍。阿珍今天白班。陈晚把表的事说了。阿珍坐在床上,看了她半天。
“品质主管。管全部?”
“嗯。”
“工资呢?”
“加一千。到手五千多。”
阿珍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拍了拍她肩膀。
“陈晚。你来东莞多久了?”
“一年零两个月。”
“一年零两个月。从流水线到品质主管。”阿珍摇头,“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干了十年还在流水线上吗?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坐在床沿上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审厂。田中。焊点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品质主管。加一千。然后合上本子。没塞回兜里。放在枕边。
她躺在床上。看着天花板。那块水渍还在,形状像山。她想起父亲。手术成功了。化疗在继续。母亲没再打电话来要多余的钱。陈阳也没再找她。她给父亲寄的药费,父亲收了。给母亲寄的生活费,母亲收了。各是各的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余额:三千二。她看着这个数字。合上存折。塞回枕头底下。然后闭上眼。
明天还要上工。品质部要重新排班。来料检验要跟新供应商对接。六个人要分工。还有那把阿珍送的卡尺,该磨一下刀口了。
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停在那两个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