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是周一早上出现的。
陈晚刚到品质部,孙梅递给她手机。屏幕上是一张截图。B线工友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,KTV包厢里,灯光很暗,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一个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。照片只拍到了女孩的侧脸,模糊,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发照片的人叫“阿标”,B线焊工。配文:“这不是咱们陈组长吗?怎么穿成这样?”
群里几十个人,已经有人回了。有的发问号,有的发捂脸表情,有的发“别乱说”。但没人撤回。孙梅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,群里已经聊了十几条了。
陈晚看着那张照片。她认出来了。那天晚上,白衬衫男人倒酒的时候,有人从侧面拍的。她不知道是谁拍的。也许是瘦的,也许是胖的。她只记得那间包厢的灯是蓝的。照片里的灯是蓝的。
她把手机还给孙梅。
“什么时候发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半夜。”孙梅顿了一下,“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,B线好几个人在传。”
陈晚坐下来。打开电脑。做了一件她以前不会做的事。她打开“记录”文件夹,新建文档,把群里的截图存了进去。又翻到之前记录的条目——刘芳撕单子、刘芳造谣她跟王主管、刘芳找人堵她。一条一条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关了电脑。站起来,去了车间。
B线正在开工。传送带转着,焊锡味飘着。陈晚走进去。阿标站在第三工位,手里拿着烙铁,正在焊电容。他看见陈晚进来,手停了一下。
陈晚走到他面前。
“阿标。群里的照片是你发的?”
阿标笑了一下。“什么照片?我发着玩的。”
“删了。”
“删什么?都传开了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。删了。”
阿标放下烙铁。旁边几个工友停下手里的活看着。刘芳从线的另一头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晚没看她,盯着阿标,“你发我照片,配那种话。我现在要求你删。你在群里道歉。这件事就算了。”
阿标看了一眼刘芳,又看回陈晚。“陈组长。你穿成那样去那种地方,还怕人拍?”
陈晚没退。她掏出手机。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录音。她按下了录音键。
“我去了哪里,穿了什么,那是我的事。你偷拍我,发到群里,配侮辱性文字。这是侵犯肖像权和名誉权。你要么现在删了道歉,要么我把录音、截图、发群里公示。然后报警。”
阿标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陈晚会来这一套。旁边几个工友开始劝:“阿标你删了吧”“别闹大了”。
刘芳开口了:“陈晚。你至于吗?一张照片而已。”
陈晚转过头看她。“刘线长。照片是你让拍的吗?”
刘芳的脸僵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问问。如果不是你让拍的,那跟你没关系。如果是,那报警的时候,两个人一起告。”
刘芳没再说话。阿标拿出手机,在群里删了照片。又发了一条:“对不起。我乱发的。”
陈晚看着那条消息出现在群里。她收起手机。转身走出B线。
回到品质部,她坐下来。手在抖。孙梅递给她一杯水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。
下午,吴副主任把她叫去了。
“B线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处理得对。快,稳,没闹大。”吴副主任靠在椅背上,“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你去了KTV,那种地方。厂里不管员工下班后干什么。但你是组长。你是品质部的脸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吴副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“厂里马上要过客户审厂。审厂的时候,客户会查员工档案。你的档案上,以前写过一份降薪材料,跟工人罢工有关系。现在又来一个KTV。如果客户问起来——”
“吴主任。”陈晚打断他,“我去KTV是下班时间。穿什么衣服是我的自由。照片被偷拍发群里,我是受害者。厂里如果要因为一张偷拍照片处理我,那先把发照片的人处理了。”
吴副主任看着她。沉默了几秒。然后笑了。陈晚第一次见他笑。
“行。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干活。”
陈晚站起来走了。出门时,吴副主任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下周客户审厂。品质部你负责对接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点头。走了。
晚上回宿舍。阿珍在。陈晚把照片的事说了。阿珍听完,骂了一声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处理完了。他删了。”
“我是说以后。你还去那种地方吗?”
“不去了。”陈晚坐在床沿上,“我攒了一千五了。再攒攒,够撑一阵子。爸的化疗药我先供着。不够再想办法。但不去KTV了。”
阿珍看着她。“你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一半。”陈晚说,“上次去是为了钱。这次去差点把工作搭进去。不值。”
阿珍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。是一把游标卡尺。不锈钢的,跟品质部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给你。生日快乐。”
陈晚愣住。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你身份证上写的。我无意中看到的。”阿珍把卡尺塞进她手里,“你上次在五金店看了半天没买。我替你买了。”
陈晚握着那把卡尺。凉的,沉的。她翻到背面,刻着品牌和型号。跟品质部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阿珍。”
“别哭。我上夜班了。”
阿珍走了。陈晚坐在床上。她打开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记着:KTV照片被偷拍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处理完毕。阿标删了。刘芳没敢接话。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。在空白页最上面写:新卡尺。阿珍送的。然后合上本子。把卡尺装进兜里。和通知书、照片、银耳环、存折放在一起。
兜里东西多了。但她不觉得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