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衣服后第三天。下午。工厂仓库。
陈晚在货架间搬箱子。红色标签纸从箱子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暗红色,和酒店走廊地毯一个颜色。
她突然站不住。
呼吸急促,心跳到嗓子眼,手开始抖。箱子从手里滑下去,砸在地上。她蹲下来,抱住自己的头。耳边嗡嗡响,像酒店空调的声音。
主管走过来:“陈晚!你干什么?货摔坏了你赔?”
陈晚说不出话。她张着嘴,喘不上气。
主管看她脸色发白,骂了一句“别装”,走了。
阿珍从隔壁货架跑过来,蹲下,握住她的手:“晚晚,看着我。跟着我呼吸。”
陈晚跟着阿珍的节奏,慢慢喘上气。她抓着阿珍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。
阿珍:“你这是惊恐发作。我表姐也有过。你得去看医生。”
陈晚:“我没病。”
阿珍:“你有没有病,医生说了算。”
当天下午。工厂医务室,后转镇医院心理科。
厂医量了血压、心跳,问了几句,说:“身体没事。你这个情况,我建议去心理科看看。”
陈晚:“我不去。我没疯。”
厂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看了她一眼:“姑娘,能说出‘我没疯’的人,一般都没疯。但你现在睡不着、发抖、喘不上气,这不是你扛一扛就能过去的。”
阿珍在旁边说:“去。我陪你去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阿珍替她拿了转诊单。
镇医院心理科在四楼,走廊很安静。陈晚坐在候诊椅上,手还在抖。阿珍握着她的手。
医生问了几个问题。陈晚一开始不答,后来阿珍替她说了夜场的事。陈晚低着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医生开了药,说:“创伤后应激障碍,中度抑郁。先吃药,两周后复诊。有条件的话做心理咨询。”
陈晚拿着处方单走出来,站在医院门口。天已经黑了。
她看着处方单上的字——“创伤后应激障碍”。她第一次知道,原来那种事,会在身体里留下病。
当晚。宿舍。
陈晚刚躺下,母亲电话来了。
“晚晚,你爸手术排期了,下周三。还差五千。你那边……”
陈晚:“妈,我欠了三万二。催收天天堵门。我可能要被厂里开除了。”
母亲沉默三秒:“那怎么办?你爸不能等啊。你想想办法,再借借。”
“我跟谁借?阿珍的钱还没还。工友都借遍了。”
“你在东莞那么多年,总认识几个人吧?你以前不是认识那个……那个老板吗?”
陈晚愣住:“什么老板?”
母亲语气变了:“就是……你以前不是在夜场做过吗?那些人不是有钱吗?”
陈晚的手开始抖。她咬着嘴唇,咬出血。
“妈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说什么了?我是让你想办法救你爸!你是姐姐,你爸的命你不管?你弟还小,你不管谁管?”
陈晚把电话挂了。
她坐在床上,没哭。打开手机,翻到催收短信:“明天中午12点。三万二。不还,厂门口见。”
她翻到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我妈让我去卖。”
删掉。又打:“我妈知道我在夜场做过。她不在乎。”
删掉。最后打:“没人救我。”
她看着这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关掉手机。没删。
第二天下午。镇医院急诊。
阿珍接到电话,脸色变了,把手机递给陈晚:“小敏。”
陈晚接过。小敏在电话那头哭,声音断断续续:“姐……我被打了……在急诊……”
陈晚和阿珍赶到医院。小敏躺在急诊观察床上,左眼肿得睁不开,手臂上有淤青,嘴角缝了三针。
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穿金戴银,指着小敏骂:“你勾引我老公!你这种鸡,打死都活该!”
护士拦着。小敏缩在床上,不敢看人。
陈晚走过去,站在那个女人面前。
女人:“你谁啊?”
陈晚:“她姐。”
女人冷笑:“哦,也是做鸡的?”
陈晚没说话。掏出手机,按下录音,举到女人面前:“你再说一遍。我录着。”
女人愣住。
陈晚:“你老公叫什么?做什么的?你打人,我报警。你骂人,我录了。你要不要试试谁先进去?”
女人骂骂咧咧走了。
陈晚转身看小敏。小敏哭:“姐,我错了……我查出病了……那个男人老婆打的……”
陈晚从包里掏出两千,放在床头。
小敏抓住她的手:“姐,你别走……”
陈晚把手抽出来:“小敏,我最后一次帮你。这钱不用还。以后,你别找我了。”
小敏:“你比我狠。”
陈晚:“我是醒得晚。”
走出急诊,阿珍问:“你真不管她了?”陈晚说:“我管不了。我连自己都管不了。”
第三天中午。工厂门口。
陈晚刚打卡出来,三个男人堵在门口。光头、金链,还有一个纹身的。
光头大声喊:“陈晚!欠债还钱!你做鸡赚的钱呢?拿出来!”
厂门口人来人往。下班的人停下来看。刘芳站在人群里,嘴角翘着,拿手机拍。
陈晚站在原地,动不了。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她。有人窃窃私语:“就是她啊”“看着挺老实的”“知人知面不知心”。
阿珍冲出来,挡在陈晚前面:“你们再闹我报警了!”
光头:“报警?她欠钱!”
阿珍:“她没欠你钱!小敏欠的,你找小敏去!”
纹身的推了阿珍一把。阿珍踉跄,陈晚扶住她。
陈晚开口了,声音不大:“我报警了。”
她举起手机,屏幕上是110的拨号界面:“我已经按了。你们再动一下,就是寻衅滋事。”
光头愣住。保安跑过来。三个男人骂了几句,走了。
陈晚站在厂门口,所有人看着她。她没低头。
刘芳把视频发到厂群里。配文:“大家看看我们质检组长的真面目。”
当天下午。镇派出所。
阿珍拉着陈晚去报警。陈晚把手机里的录音、视频、聊天记录全给警察看了。
警察是个年轻男人,翻着记录,皱眉:“这个光头,我们知道。惯犯。但你这个……是经济纠纷。”
陈晚:“他当众侮辱我。说我做鸡。”
警察:“你有证据吗?录音里他说的?”
陈晚放录音。光头的声音:“你做鸡赚的钱呢?”
警察听完,点头:“这个可以立案。侮辱诽谤。但是——”
他看了陈晚一眼:“你自己也要注意。你以前有没有……那个?”
陈晚看着他。
警察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如果对方反咬,说你确实做过,你怎么办?”
陈晚站起来:“我做过。一次。为了三万二。我爸手术。我认。”
警察愣住。阿珍拉她。
陈晚:“但我没偷没抢。他当众侮辱我,我要他道歉。就这个。”
警察沉默了一会儿,拿了张表让她填。
走出派出所,阿珍说:“你刚才……不该说的。”陈晚说:“我瞒了三年。瞒不住了。”
当晚。深夜。宿舍楼顶天台。
陈晚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。脚下是六层楼的高度。东莞的夜景在远处亮着,万家灯火。
她想起酒店走廊。想起浴室的水。想起母亲说“你以前不是认识那个老板吗”。想起厂门口所有人的眼睛。
风很大。她往前迈了半步。
手机震了。她没看。又震了。连续震了十几下。
她掏出来。父亲。
语音消息,一条接一条。她点开。
父亲的声音,很虚弱:“晚晚……别寄钱了。爸不治了。”
“你妈跟我说了。你别听她的。你爸这条命,不值三万二。”
“你回来吧。爸想看看你。”
陈晚蹲下来。天台地面冰凉。
她没跳。
她给父亲回了一条:“爸,我不回来。我要活出个人样再回来。你等我。”
她站起来,退回到安全的地方。打开手机备忘录,把“没人救我”三个字删了。重新打了一行:“我自己救。”
第二天早上。宿舍。
陈晚起床,吃药。把药盒藏进枕头套里。
她打开电脑,找到之前阿珍发给她的夜校链接。电脑班,三个月,周末上课,学费一千八。
她点进去。报名页面。输入姓名:陈晚。输入身份证号。
付款。余额:三百四十二块。
她看着屏幕上的“报名成功”四个字。
阿珍推门进来,端着两碗肠粉。看见电脑屏幕,笑了。
阿珍:“你终于想通了。”
陈晚:“我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阿珍:“什么?”
陈晚:“我救不了任何人。但我可以救我自己。”
她吃了一口肠粉,眼泪掉进碗里。阿珍假装没看见。窗外,东莞的太阳照常升起。陈晚擦掉眼泪,打开电脑,开始看第一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