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收电话打来那天,陈晚正在品质部做来料检验。
“陈晚?小敏用你身份证借了三万。你是担保人。”
陈晚愣住。她不知道小敏拿她身份证做了什么。电话那头男人声音粗,让她三天内还钱。挂了电话,她打给小敏。小敏不接。再打,关机。
晚上回宿舍,楼道里围了人。两个男人,一个光头一个戴金链,蹲在宿舍门口抽烟。门上用红漆喷了四个字:欠债还钱。
阿珍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拖把,挡着门。光头看见陈晚:“你是陈晚?小敏用你身份证借了三万,你是担保人。”
陈晚说:“我没钱。”
光头把一张纸拍在她胸口:“三天。三万二。不还,下次泼的不是漆。”
两人走了。陈晚蹲下,捡起那张纸。阿珍扶她,她没哭。
手机响了。母亲。
“晚晚,你爸的药又涨了。医生说再交三万才能做化疗。你那边能不能……”
陈晚说:“妈,我被人骗了。有人用我身份证借了三万。”
母亲沉默两秒:“那你赶紧还啊。你不还,人家找你,你爸怎么办?”
“妈,我可能还不上。”
“你想想办法嘛。你在东莞那么多年,总有点办法。你是姐姐,你爸的命你不管?”
电话挂断。陈晚坐在黑暗里。催收短信进来:“明天最后期限。”
她打开微信,翻到一个头像——上周KTV陪酒时加的一个男人。她没回过他消息。她打了一行字:“哥,今晚有空吗?”删掉。又打:“需要人吗?”发送。
当晚十一点。东莞某酒店走廊。
地毯是暗红色,有烟头烫过的痕迹。灯光昏黄,壁纸起皮。空调嗡嗡响,吹出来的风是冷的。
陈晚站在走廊尽头。穿着唯一一件像样的裙子,是阿珍生日时一起买的。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——那个男人发来的房间号:8306。
她站了十分钟。
走廊尽头传来电梯“叮”的一声。一个穿浴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进了另一个房间。
陈晚想走。脚动不了。
手机震了。母亲发来语音,她点开,母亲的声音:“晚晚,你爸今天又咳血了。你赶紧想办法。”
她关掉语音。又打开微信,那个男人发来:“到了吗?”
她打:“到了。”
男人:“进来。”
陈晚看着8306的门。门是米白色,门把手上有个“请勿打扰”的牌子,挂反了。
她把手放在门把上。凉的。阿珍说过:“你要是哪天想去,先来找我。”她没找。小敏说“骨气不能当饭吃”的时候,她没接话。父亲在电话里说“别寄了”,母亲说“你爸的命你不管”。这些话她一个都没忘。但催收短信写着“明天中午12点”。她把手机攥紧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。转身。走了两步。走廊尽头是电梯。她可以按下去。可以回宿舍。可以跟阿珍借钱。可以再想别的办法。
手机又震了。催收短信:“最后期限。明天中午12点。不还,厂门口见。”
她的脚停在半路。地毯上的烟洞一个一个,像眼睛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然后慢慢转过身。走回8306。这次没犹豫。抬手。敲门。
门开了。
画面切黑。
第二天早晨六点。酒店浴室。
水声。
陈晚站在花洒下,水开到最烫。皮肤红了一片,她还在搓。手臂、肩膀、胸口、腿。搓到破皮,搓到出血丝。
她干呕。没吐出来。
镜子上全是雾气。她伸手抹了一把,看见自己的脸。眼睛肿的,嘴唇干的,脖子上一块红印。
她不认识自己。
穿衣服时,看见床单上有一小块血迹。她愣住。然后把床单扯下来,叠好,塞进垃圾桶。又把垃圾桶里的纸巾盖在上面。
她拿起手机。那个男人转了三千。她收了。
母亲的语音又来了:“晚晚,钱凑到了吗?”
她打:“凑到了。”
母亲秒回:“好好好,妈就知道你有办法。你爸有救了。”
陈晚看着“有救了”三个字,蹲在马桶边,终于吐了出来。
她站起来,洗脸。镜子里的人还在。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:“就这一次。”
早上七点半。工厂门口。
陈晚走进厂门。打卡。换上工服。走进仓库。
阿珍看见她:“你昨晚去哪了?我打你十几个电话。”
陈晚说:“借钱去了。”
阿珍盯着她看。看她脖子上的印子,看她手背上的红痕,看她眼睛。
阿珍没说话。把她拉到消防通道。
阿珍:“你去了?”
陈晚没回答。
阿珍一巴掌打在她脸上。
陈晚没躲。阿珍哭了。陈晚说:“别哭。我不值得。”
当天晚上。宿舍楼顶天台。
阿珍把陈晚那件裙子、那双高跟鞋、那对假睫毛,堆在天台角落。浇上酒精。点火。
火光照亮两个人的脸。
陈晚看着火烧。假睫毛烧焦的味道很臭。高跟鞋跟烧化了,滴在地上,像黑色的眼泪。
阿珍:“你记住这个味道。以后再想走那条路,就闻闻这个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
阿珍:“你爸的命是命,你的命就不是命?”
陈晚终于哭了。
阿珍抱着她。两个人蹲在天台,看着火慢慢灭。
陈晚把手机里那个男人的微信删了。又把小敏拉黑。最后,她翻到母亲的对话框。没删。留着。
深夜。宿舍床上。
陈晚躺着,没睡。手机亮着。催收短信又来:“明天中午12点前,三万二。不还,你等着。”
她翻到箱底,找到那张半张录取通知书。看了很久。然后放回去。
她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
“今天,我把自己卖了一次。为了三万二。我不干净了。但我爸能活了。”
她又打了一行:
“我不会再有第二次。”
东莞的夜很亮,亮到看不见星星。陈晚把手机扣在床上,闭上眼。梦里,她站在酒店走廊,门开了。她没进去。她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