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后,陈晚把钱塞进了枕头套。
五百块。三张一百加两张一百。她躺在床上,一遍遍算:父亲新药一个月两千八。这五百够六分之一。下个月工资还有十天发。如果再去一次,能凑到一千。如果再去三次,能凑到父亲一个月的药钱。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套里的钱硌着耳朵。她闭上眼,脑子里是那个胖男人的脸。杯子推到她嘴边。喝完,双倍。她喝了三杯。后来趴在沙发上,什么都不知道。如果那天晚上小敏不在呢。如果有人没走呢。
她睁开眼。天已经亮了。阿珍的床空着,她上早班去了。枕头上放着一碗粥,已经凉了。陈晚坐起来,端起粥喝了两口。然后去上班。
上午在车间巡检,她量错了两次。孙梅复核时指出了。陈晚重新量了一遍,签了字。孙梅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中午吃饭时小敏发了微信:“今晚还来吗?”
陈晚看着那四个字。没回。
下午她在品质部做出货单。手机又震了。母亲。她接起来。
“晚晚。医生说新的药必须吃满三个月。不然前面白做。一盒七百,一个月四盒。你爸这个月的已经吃完了。下个月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我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。她坐在椅子上。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出货单。光标在“备注”栏一闪一闪的。
小敏又发了一条微信:“今晚缺人。妈咪说加两百。底薪七百。来不来?”
七百。她盯着这个数字。手指悬在键盘上。她想起阿珍说的话:你要是哪天想去,先来找我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阿珍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:“小敏叫我去。加两百。”发送。
阿珍秒回:“别去。等我下班。”
陈晚看着那三个字。别去。她把手机关了屏。放在桌上。继续填出货单。填完递给孙梅。孙梅签了字。
晚上下工后,陈晚没回宿舍。她去了镇上的KTV。小敏在门口等她,看见她来了,笑了一下。
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跟着她走员工通道。上楼。换衣服。进包厢。流程跟上次一模一样。只是这次包厢里只有两个人。一个年轻男人,一个中年女人。年轻男人坐在角落玩手机。中年女人坐在中间,穿金戴银,看见陈晚进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中年女人拍了拍沙发,“陪我喝。”
陈晚坐过去。女人给她倒了一杯红酒。陈晚端起来。女人自己也端了一杯,碰了一下,一口喝干。陈晚抿了一口。女人不满意:“喝完。”
陈晚喝了。女人又倒。三杯下肚,陈晚胃里烧起来。女人开始说话。说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,说她一个人带孩子,说东莞没有一个好人。陈晚听着。偶尔点头。女人说到一半,突然抓住她的手。
“你手好粗。”
陈晚缩回来。
“干过苦力?”
“做过厂。”
“难怪。”女人松开手,靠在沙发上,“我以前也在厂里干过。干了两年。后来不干了。太累。现在做这个,至少能坐着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女人又倒酒。陈晚没喝。女人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:“不想喝了?”
“有点多了。”
“行。不逼你。”女人把酒瓶放下,靠在沙发上闭眼。
小敏推门进来,对陈晚使了个眼色。陈晚跟着出去。走廊里,小敏递给她一个信封。
“七百。妈咪给的。加了两百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信封是薄的。她塞进兜里。
“还有一场。楼上。一个大哥,挺好说话的。你顶半小时就行。”
陈晚跟着上楼。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包厢。推开门,里面坐着四个男人,桌上摆着洋酒和果盘。其中一个男人看见陈晚,招手:“过来。”
陈晚走过去。坐在他旁边。男人四十来岁,穿白衬衫,手腕上有纹身。他倒了一杯洋酒推过来。
“喝。”
“大哥,我喝不了了。”
“喝不了?”男人笑了一下,“来这里说喝不了?”
旁边三个男人笑起来。其中一个说:“新来的吧?不懂规矩。”
白衬衫把杯子推到她面前。“喝完这杯,再陪我唱首歌。唱完你走。”
陈晚端起杯子。闻了一下。洋酒,比红酒烈。她喝了一口。喉咙烧。白衬衫不满意:“喝完。”
陈晚喝了。杯子放下。白衬衫把麦克风递给她。“唱。”
陈晚接过麦克风。唱了一首歌。她不知道唱的是什么。声音在抖。唱完放下麦克风。站起来。
“大哥。我走了。”
白衬衫没拦。她走到门口。后面有人喊:“下次还来不来?”
陈晚没回头。走出包厢。走廊里小敏在等她。看见她脸色,没说话。两人下楼。换衣服。陈晚把那件红裙子脱下来,换上自己的厂服。坐在更衣室的塑料凳上,手在抖。
小敏坐在旁边。“你还好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白衬衫是常客。不会动手。就是爱灌酒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兜里。通知书、照片、银耳环。都在。她又摸了摸另一个兜。七百块的信封。也在。
“小敏。我走了。”
“明天还来吗?”
陈晚站起来。“不来了。”
小敏看着她。“七百块一晚。比你厂里一天赚的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还能选。”陈晚看着她,“你刚才说你没得选。我有。我现在还有。”
小敏不说话了。
陈晚走出KTV。外面下着雨。东莞的雨来得急,哗哗的,路灯照下来像一层白幕。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没带伞。她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兜里,跑进雨里。跑了十分钟,浑身湿透。到宿舍楼下时,阿珍撑着伞站在门口。
“你去哪了?”
“KTV。”
阿珍看着她。雨水从陈晚头发上滴下来。贴在脸上。
“你去了?”
“去了。回来了。”
阿珍把伞递给她。陈晚接过去。两人上楼。推开门。宿舍里没人。陈晚坐在床沿上。阿珍坐在对面。
“赚了多少?”
“七百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不去了。”
阿珍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点头。“行。这七百留着。以后别去了。”
陈晚把信封掏出来。放在床上。信封湿了,边角软了。她把里面的钱拿出来。七张一百的。她数了一遍。又数了一遍。
“阿珍。这钱,我不想寄回家。”
阿珍看着她。
“寄回去,我妈转手就给陈阳。我今晚喝的酒,不能白喝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用?”
“存着。存够数,还你。还小玉。剩的自己留着。”
阿珍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,扔给陈晚。
“擦头发。别感冒了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擦头发。毛巾是旧的,软塌塌的。她擦着擦着,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。阿珍假装没看见,转身去倒水。
陈晚擦干头发。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她把七百块塞进枕头套。和上次那五百放一起。一千二。她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小敏。夜场。五百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第二次。七百。不去了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塞回贴身的兜里。闭上眼。雨还在下。打在铁皮屋顶上,噼里啪啦的。她听着听着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