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疗的钱是陈晚自己算出来的。
父亲术后第一个月,药费加检查费,三千八。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,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。父亲病了之后,母亲变了。说不上变好,但变了。要钱的时候先说“晚晚你吃饭了没有”,再问“你爸的药能不能”。
陈晚把工资分成三份:两千八寄回家,五百还阿珍,剩下七百吃饭坐车。她算得很细,每天花多少,心里有数。但再细的账也扛不住意外。
第二个月,医生加了新药。一盒七百,一星期吃完。母亲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陈晚挂了电话,坐在品质部椅子上。打开抽屉,翻出存折。余额:四百二十三块。
她坐了一会儿。然后掏出手机,翻到小敏的微信。对话框里只有小敏发来的号码,她没存。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那天晚上回宿舍,阿珍在洗衣服。陈晚坐在床沿上,没说话。阿珍看她脸色不对。
“又缺钱了?”
“加了新药。一个月多两千八。”
阿珍拧干衣服,挂起来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阿珍擦了手,坐在她旁边。“我手里攒了三千。你先拿去用。”
“不行。你还得寄回家。”
“我寄得少。我弟不读书了,出去打工了。我妈说不用我管了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
“你妈说的?”
“说的。我弟出去之后,她就没找我要过钱。她比你家那个强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阿珍掏出手机,转了三千。陈晚收了。没说谢谢。她跟阿珍之间不用这个字。
但三千不够。加上手里四百,三千四。还差一千四。
陈晚又翻出小敏的号码。这次她拨了过去。
“小敏。你上次说的那个地方,还在吗?”
小敏沉默了两秒。“在。你确定?”
“就一晚。”
“行。明天晚上。我带你。”
第二天陈晚跟阿珍说加班,没回宿舍。她在厂门口等到小敏,两人打车去了镇中心一家KTV。霓虹灯牌很大,门口站着穿黑色马甲的服务员。小敏熟门熟路地带她进去,走员工通道,上了三楼。
包厢里很暗。沙发、茶几、大屏幕、点歌台。已经有几个女孩坐在里面了,穿着短裙和高跟鞋,有的在补妆,有的在玩手机。小敏给陈晚找了一条裙子,红的,短,亮片。陈晚换上。出来照镜子。镜子里的人她认得,又认不得。
“记住。只喝酒,不出去。”小敏压低声音,“客人动手你躲,找借口上厕所。我去跟妈咪说,给你安排一个不太闹的包厢。”
陈晚点头。
第一个包厢。三个男人,其中一个过生日。陈晚坐在角落,给客人倒酒、碰杯、唱歌。客人摸她手,她缩回来。客人笑:“新来的?害羞?”小敏替她挡:“我妹,第一天,别吓她。”
第二箱啤酒开了。陈晚被灌了三杯。头开始晕。一个男人凑过来,手搭在她腰上。她站起来说去厕所,在卫生间干呕了一会儿。出来时小敏在门口等她。
“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第三个包厢。只有一个男人。四十来岁,穿西装,很安静。他不灌酒,不摸手,只是让陈晚坐在旁边陪他喝茶。他说他老婆刚跟他离婚,他一个人来坐坐。陈晚不知道说什么,就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男人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钱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走吧。我不用陪。”
陈晚愣了。
“我不缺人聊天。”男人靠回沙发,闭上眼。
陈晚站起来。走出包厢。小敏在走廊上等着,看见她出来,看了看时间:“才二十分钟。他让你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今晚算亏了。底薪只算半场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靠在走廊墙上。灯光从包厢门缝里漏出来,红的蓝的,照在她手上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腹上的茧还在。那是在流水线上磨出来的。KTV的灯照在上面,茧是硬的,白的。
小敏拉她:“还有个包厢。妈咪说让你去顶一下。只有两个客人,不闹。”
陈晚跟去了。这次是个包间,两个男人,一个胖一个瘦。胖的看见陈晚就招手让她坐旁边。陈晚坐过去。胖的倒了一杯白酒推过来。
“喝。”
陈晚端起来。闻了一下。辣。她想起老家苞谷烧的味道。抿了一口。
“喝完。”胖的不满意。
陈晚喝了。半杯。喉咙烧起来。她放下杯子。胖的又倒满。
“再喝。”
小敏在旁边说:“哥,她量浅,慢慢来。”
“慢慢来什么?出来做还装什么。”胖的把杯子推到陈晚嘴边,“喝完这杯,小费给你双倍。”
陈晚看着那杯酒。透明的,晃着灯光。她端起来。喝了。一杯。两杯。第三杯的时候,她站不住了。小敏扶住她。胖的笑着拍手。瘦的在旁边拍照。
陈晚趴在沙发上。意识模糊。耳边是唱歌的声音、小敏的说话声、酒杯碰撞的响声。然后什么都听不清了。
醒来时是凌晨三点。她躺在包厢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件男人的外套。衣服完整。手机在兜里。包厢里没人了。茶几上放着几张钱,三百块。小敏坐在角落里玩手机。
“醒了?”
陈晚坐起来。头疼。她摸兜。手机在。贴身的兜还在。里面通知书、照片、银耳环。都在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两个钟。胖的走了。瘦的也走了。你手机响了几次,我没接。”
陈晚摸出手机。三个未接来电。阿珍。她给阿珍回了一条:“加班。马上回。”
小敏把钱递给她。“三百。加底薪两百。五百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五张一百的。她攥在手里。
“你那件外套——”
“瘦的留的。让你醒酒。”
陈晚把外套叠好放在茶几上。站起来。腿发软。小敏扶住她。两人从员工通道出去。外面天还黑着。东莞的夜里,路灯亮着,烧烤摊冒着烟。
小敏点了一根烟。“怎么样?比你加班轻松吧?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进兜里,摸着那半张通知书。纸边磨得不像样了,软软的,像一块旧布。
“小敏。我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回。”
陈晚走了。走了二十多分钟。走回厂区。进宿舍楼。推开门。阿珍没睡,坐在床上等她。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。
“你去哪了?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把五百块放在桌上。阿珍看了一眼钱。又看了一眼陈晚的脸。
“你喝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夜场了。”
陈晚没答。
阿珍把桌上的钱拿起来,塞回陈晚手里。“这钱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阿珍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阿珍握住她的手,“你今晚去了。但你回来了。钱到手了。这件事过去了。但你记住今晚的感觉。记到骨头里。以后你再去,就想今晚。”
陈晚看着阿珍。眼泪掉下来。她没哭出声。只是掉眼泪。阿珍拉着她坐下。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“喝。”
陈晚喝了。水是温的。她捧着杯子。手指在抖。
“阿珍。我爸的药费——”
“明天再说。你先睡。”
陈晚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没脱衣服。没洗脸。她躺在被子上。摸出小本子。没打开。只是攥在手里。贴身的兜里,通知书、照片、银耳环。东西都在。她把小本子塞回兜里。闭上眼。这次睡着了。没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