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敏是跟着刘芳的宿舍老乡一起回来的。
陈晚不认识小敏。但小敏认识她。那天下午,陈晚在车间巡检完三条线,正准备回品质部。走到B线门口时,一个穿短裙的女孩拦住了她。染了棕色头发,扎成高马尾,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,手机是最新款的。
“陈晚?”
“你谁?”
“小敏。贵州的。跟阿月一个寨子。”
陈晚愣了一下。阿月。带她来东莞的那个阿月。
“阿月现在怎么样?”
“嫁人了。回老家了。”小敏笑了一下,“她让我带句话。说你比她能干。”
陈晚看着小敏。短裙、高跟鞋、妆画得浓。和车间里灰扑扑的工服反差刺眼。
“你在哪个厂?”
“哪个厂都不在。”小敏收起笑,“我做夜场。只陪酒,不出台。一晚上顶你厂里三天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
“我来找你有事。”小敏左右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阿月说你靠谱。我需要帮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搬个东西。我有批货在镇上的出租屋。我一个人搬不动。找别人我不放心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这个女孩直白、不遮掩,承认自己做什么的,也承认需要帮忙。跟小玉当年那种遮遮掩掩不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晚。搬完请你吃饭。”
陈晚犹豫了一下。她想起阿月。想起阿月在镇上骑摩托车回头看她那一眼。那个在寨子口带她走的女孩。
“行。”
晚上下了工,陈晚跟小敏去了镇上。出租屋在商住楼三楼,一室一厅。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是衣服、化妆品、几双高跟鞋。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,镜前有补光灯和手机支架。跟小玉当年那个隔间一模一样。
陈晚搬箱子。小敏收东西。两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
“你一个月赚多少?”小敏问。
“四千。”
“我好的时候一晚两千。”
陈晚搬起一个纸箱。“那你存了多少?”
小敏手停了。没回头。
“没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花得快。买衣服、化妆品、请客、给家里寄。再说,这行不稳定。今天有明天没的。”小敏把一件亮片裙折好放进箱子,“上个月没做,感冒了。一分钱没有。还欠了房东两个月房租。”
陈晚把箱子放下。小敏转过身。两个女孩面对面站在堆满纸箱的客厅里。灯光昏黄。
“陈晚。我不是叫你跟我做。”小敏看着她,“我是说,你比我聪明。你有手艺。你当组长了。你别像我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搬到深圳去。换个地方。看看能不能进厂。”
“你以前进过厂?”
“进过。A线。干了三个月。太累了。站到腿肿。被线长骂。后来有人介绍我去夜场。我就去了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把最后一个纸箱码好。小敏拉上窗帘。房间里暗下来。
“走吧。吃饭。”
两人下楼。巷子里有一家隆江猪脚饭。小敏点了两份,加了两个卤蛋。吃饭时小敏一直在看手机。屏幕上有人发消息,她没回。
“你不回?”
“客人。问我今晚去不去。不去了。搬完东西我明天就走。”
“你那个场子,缺人?”
小敏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问我缺不缺人?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小敏放下筷子。“陈晚。你爸的手术费凑齐了吗?”
陈晚没答。
“阿月跟我说过你家的事。你每个月寄钱回家。你爸生病。你借了钱。你现在是组长,赚四千,寄三千,剩一千吃饭坐车。你爸还要化疗,还要花钱。你撑得住?”
陈晚夹了一块猪脚。嚼了。没接话。
“我跟你说实话。”小敏凑近一点,“我做的那个场,只陪酒不出去。一晚上底薪三百,加提成能到五六百。你要是缺钱,可以先来试一晚。就陪酒。你要是觉得不行,第二天不去就是了。”
陈晚放下筷子。
“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别像你?”
“我是让你别一直干这个。没说让你试一晚。”小敏靠回去,“就一晚。赚五百。比你加班一星期强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她看着桌上的猪脚饭。吃了两口。脑子里在算。五百块。够她活半个月。够她爸化疗一次的药费。够她早两个月还清借阿珍的钱。
“我不去。”
小敏耸耸肩。“随你。想通了给我打电话。号码我微信发你。”
吃完饭,小敏结了账。两人在巷口分开。小敏往出租屋走。陈晚往厂区走。走了十几步,小敏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陈晚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比我有骨气。但骨气不能当饭吃。”
陈晚转身走了。回到宿舍,阿珍在。她跟阿珍说了小敏的事。阿珍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
“我说不去。”
“但你动心了。”
陈晚没答。
阿珍从床上坐起来。“陈晚。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要是哪天想去,先来找我。别一个人去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阿珍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。像姐姐看妹妹,又像看着自己走错过的路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阿珍躺回去。陈晚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记着:父亲手术成功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小敏。夜场。五百。然后合上本子。没塞兜里。放在枕边。
她闭上眼。脑子里是五百块。是化疗费。是母亲电话里的沉默。是父亲说“别寄了”。是小敏说的“骨气不能当饭吃”。
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。没缩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