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字交替闪,一明一暗,像在争夺什么。
“它在改契。”姜绊绿说,“把我们的名字换成别人的——不,是在把我们的名字换到同一行。你看——”
她指契约最下方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,刚才没注意到的:双方合契,姓名并列,同棺共椁。
“它要把我们变成一个人。”姜绊绿说,“字面意义上的。一个名字,一具棺材,一——”
墙上字突然炸开。
黑血溅了他们一身。
羲鸣感觉虎口的印记剧烈发烫——他低头看,半圆印记在动,从虎口往手腕爬。
姜绊绿也在看自己的手——她的半圆也在往上爬。
“它加速了。”她说,“之前是七天,现在可能只有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墓道外面传来声音。
很多声音——翅膀拍打,细碎的叫声。
鸟叫。
羲鸣抬头看主墓室入口。
石门外面,黑暗里,有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在亮。
一双接一双,越来越多。
“镇墓兽。”姜绊绿往后退了一步,“它们回来了。”
……
绿色的眼睛在石门外面排成两排。
羲鸣数不清有多少双,至少二十只。
鸟形镇墓兽,每个都有半人高,长嘴,细腿,但翅膀短,飞不起来。
它们在门口挤着,绿眼睛盯着棺椁。
“它们怕棺椁。”姜绊绿说,“你看它们不敢进来。”
确实。
镇墓兽挤在石门外面,一只都不敢跨过门槛。
但它们在等——等什么?
羲鸣低头看手。
印记已经爬到小臂了。
姜绊绿的也是。
黑色边缘在往皮肤深处渗,像纹身扎进去。
“契印还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姜绊绿拿出档案袋里的报告翻,“导师的笔记里有没有写——”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很淡:契成七日,棺椁自开。然镇墓兽守棺,血未尽则不出。血尽之时,契印入心。
“血未尽则不出。”羲鸣重复了一遍,“说的是棺椁里的黑血?”
他走到棺椁边。
黑血还在往外溢,但比刚才少了一些。
血面在下降。
按照这个速度,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。
“血尽的时候它们会进来。”姜绊绿说。
“烧契约。”羲鸣说,“契约在哪?”
墙上。
冥婚契浮在墙上,黑血写的字。
但那些字还在动,名字还在闪。
羲鸣伸手去碰——手指刚碰到墙,字就散开,变成黑血滴下来,滴到他手上。
“没用。”姜绊绿拉住他,“字是黑血写的,黑血是棺椁里的。要烧契约,得先烧黑血。”
“怎么烧?”
“棺椁里的黑血。”她看着棺椁,“血尽了,契约就没了。但血尽的时候镇墓兽就会进来。”
死循环。
羲鸣看着棺椁里的黑血。
半尺,四寸,三寸。
血面在降。
“如果我把血舀出来呢?”
“你舀不过来的。黑血遇空气就——”
羲鸣已经动手了。
他把背包里的档案袋掏出来,用空背包去舀黑血。
背包放进去,黑血涌进来。
他提起来——黑血在背包里晃,没有凝固,没有蒸发。
他把黑血倒到地上。
黑血在地上摊开,开始往四面流。
“有用。”他说,“继续。”
姜绊绿也把她的包掏空,两个人轮流舀。
黑血倒了一地,墓室地面变成黑红色,但棺椁里的血面在降。
降得很快。
石门外的镇墓兽开始躁动。
绿眼睛在往前进——一只跨过了门槛,然后又一只。
它们踩在黑血上,脚爪被腐蚀,发出滋滋声,但还是在往前走。
“快点!”姜绊绿喊。
羲鸣把最后一包黑血倒出去。
棺椁里空了。
底部凹槽露出来——凹槽里有一块玉。
圆形的,中间有孔。
玉上刻着两个字。
“羲鸣。”姜绊绿念出来。
她看自己的左手。
虎口的印记突然停止爬动。
黑色边缘开始褪色。
她看羲鸣的手——他的印记也在褪色。
墙上的冥婚契在烧。
蓝白色的火,从字边缘开始烧,烧到中间,烧到名字。
羲鸣两个字先烧完,然后是姜绊绿。
契约烧尽的时候,棺椁盖自己合上了。
镇墓兽停住了。
绿眼睛一只接一只熄灭。
最后一只转过去,往墓道外面走。
剩下的跟着它,排成一排,消失在黑暗里。
墓室里安静了。
只剩两个人喘气的声音。
羲鸣坐在地上。
手背上的印记完全消失了。
虎口处只剩一点点淡红的痕迹,像没长好的疤。
姜绊绿也在看自己的手。
“结束了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棺椁边。
棺椁盖严丝合缝,推不动。
她把耳朵贴上去——里面没有声音。
没有黑血,没有骨头碰撞。
“那半截尸体还在殡仪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办?”
姜绊绿想了想。
“先回去拿。然后……送回考古所。导师有办法处理。”
“他电话都打不通。”
“打得通。”姜绊绿说,“他刚才不接是因为他在查东西。现在应该查完了。”
他们从墓道往上走。
台阶上的鸟爪印还在,但踩上去不会再陷下去了。
走到地面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太阳在东边,正常的太阳,正常的颜色。
羲鸣掏出手机。
信号回来了。
姜绊绿拨了周沉的号码,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绊绿?”
“导师。我们解契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怎么解的?”
“烧了黑血。契约自己烧了。”
“镇墓兽呢?”
“走了。”
又沉默。
然后老头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把东西带回来。我在所里等你们。”
他们坐公交回城。
车上人多了些,有上班的,有买菜的。
没人注意到他们。
羲鸣靠在车窗上,看外面的树一棵棵往后跑。
姜绊绿在旁边翻手机。
“你论文怎么办?”羲鸣问。
“重写。”她说,“标本没了。”
“那你白读四年?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白读。我拿到了一手资料。”她抬起左手,“冥婚契的完整案例。活人签契,七日解契。比原来的论文题目有价值多了。”
羲鸣没说话。
他看着自己虎口的淡红痕迹。
痕迹在消,但消得很慢。
“你那半截尸体——”
“回去就送走。”姜绊绿说,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棺椁里那块玉。上面刻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羲鸣转头看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收起手机,“但我觉得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
两个人下车,往殡仪馆方向走。
走到殡仪馆后门的时候,羲鸣停下来。
“你先进去。”他说,“我打个电话。”
姜绊绿看了他一眼,没问,推门进去了。
羲鸣站在后门外,掏出手机。
他翻到通话记录——凌晨那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还在。
他回拨过去。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喂。”
是周沉的声音。
“那块玉。”羲鸣说,“为什么刻我的名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老头开口了,声音很轻:
“因为那具尸体的墓里,原本就有一块玉。出土的时候玉碎了。碎成两半,一半在棺椁里,一半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一半在发掘现场。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捡走了。那个年轻人——”
羲鸣握紧手机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老头说,“但那个年轻人属羊。汉代冥婚契讲究生肖配对,女方属羊,男方——”
“我也属羊。”
“嗯。”老头说,“你猜我为什么让你朋友把尸体带出来?”
羲鸣没说话。
“因为我在现场看到你的时候,就知道这事没完。”老头说,“玉碎了,契没解,只是被压住了。现在你把契烧了,玉也合了。但合玉的时候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最好看看你的手。”
羲鸣低头看自己的虎口。
淡红痕迹彻底消了。
但手心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小块玉,嵌在肉里。
圆形的,中间有孔。
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细长的,像头发丝。
他听见电话里老头叹了口气。
“玉合了。契也合了。但合的是新的。”老头说,“你那朋友手上应该也有一块。你们俩——”
羲鸣没听完。
他推开殡仪馆后门。
走廊尽头那面镜子还在,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影子。
是两个人并排站着——他和姜绊绿。
两个人手牵着手,站在一具黑漆漆的棺椁前面。
棺椁盖开着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。
玉在跳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走廊那头,姜绊绿从停尸间走出来。
她看见他,抬起左手。
手心里也有东西在跳。
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。
中间那面镜子突然裂开——和凌晨一样的裂法,碎片悬空。
但这次裂缝后面不是黑的。
是红的。
暗红色的光,像黑血。
镜子里传来声音。
很轻,很远,但很清楚。
“七日。不解契。同棺而葬。”
是古尸的声音。
不,不是古尸。
是玉。
是那块玉在说。
羲鸣站在原地。
姜绊绿也站在原地。
两个人谁都没动。
走廊尽头的镜子慢慢合上了。
裂缝消失,镜面恢复平整。
但镜子里映出的两个人影没有消失。
他们还在里面站着,手牵着手,面前是那具黑棺。
棺椁盖合上了。
【第八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