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手术那天,陈晚在车间。
手机调了静音揣在兜里,但一直在震。母亲从早上六点开始,每隔一小时打一个。她都没接。接了能说什么?说“爸你挺住”还是说“妈你别慌”?她站在A线首件台前,量卡尺,心里数数。手术三个小时。三个小时里她量了一百二十块板子。
十一点,电话不震了。
十一点零七分,又震了。母亲。她接了。
“晚晚!成了!医生说手术成功了!”
母亲的声音在哭。陈晚握着手机,站在车间角落。旁边有工人走过,看了她一眼。她转过身,面朝墙。
“好。”
“医生说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。后续还要化疗。但总算把那个洞补上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晚?你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妈,我在上班。回头说。”
挂了电话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回工位。量板子。签字。放行。手很稳。赵姐经过时看了她一眼:“家里有事?”
“我爸手术成功了。”
“那你眼睛红什么?”
陈晚摸了一下脸。干的。但赵姐说:“你自己照照镜子。”
陈晚没照。低头继续量板子。传送带嗡嗡转,一块接一块。她插上卡尺,读数,记数,放行。手比平时慢了半拍。但每一块都合格。
下午刘芳来了。
销假回来,没回B线,直接上品质部。陈晚坐在桌子后面。孙梅在隔壁仓库。刘芳走进来,站在桌子对面,没坐。手里攥着手机,脸色发白。
“陈晚。你给吴副主任写了材料?关于我的?”
“记录。不是材料。”
“记录什么?”
“从你撕我单子开始。到今天。”
刘芳的手攥紧手机。“你凭什么记我?”
“你做了什么,我记什么。撕单子、找人堵我、往锁里塞口香糖、说我跟王主管有一腿、说我借钱去赌。你挑一条,我念给你听。”
刘芳嘴唇在抖。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你干你的,我干我的。你不动我,东西就躺在电脑里。你动我,我发给厂长。”
刘芳盯着她。盯了好一会儿。然后转身走了。门带得砰一声。孙梅从隔壁进来,看了一眼门,又看了一眼陈晚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陈晚。”孙梅站在门口,“你刚才那样,像周姐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翻开出货单继续填。填完递给孙梅复核。孙梅签了字。陈晚把单子夹进文件夹。站起来去倒水。经过走廊时,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厂区。天阴着,要下雨。车间里的灯亮着,流水线还在转。
她掏出手机。父亲的语音还在。她没再点开。怕听了会站不住。
回到品质部,打开电脑里的“记录”文件夹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写了日期和事件:刘芳上门质问。她合上电脑。从兜里摸出那个半张通知书。纸边磨得极软,像一片薄布。她摸了一会儿,放回去。
晚上回宿舍。阿珍在。她正在换衣服准备上夜班。看见陈晚进来,把衣服放下。
“你爸怎么样?”
“手术成功了。”
“那你垮着个脸干什么?”
陈晚坐在床沿上。没说话。阿珍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
“钱够吗?”
“借了两千。预支的工资。”
“你爸后续还要化疗,钱还得继续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珍看着她。“陈晚。你现在是组长。工资快四千。你爸治病要钱,你寄。但你自己也要留。你存过钱没有?”
陈晚没答。
“你身上有多少?”
“三百多。”
“三百多。”阿珍重复了一遍。“你一个月赚四千,身上三百多。”
陈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腹上的茧还在,但比流水线那会儿薄了。指甲剪得很短,缝里干干净净。她现在是组长了。管六个人。但她身上的钱,比刚来时多不了多少。
“阿珍。我知道你在说什么。但我爸刚做完手术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不寄。”阿珍压低声音,“我是让你别把自己榨干。你爸手术成功了,化疗要钱。但你妈那边,你弟那边,你得分清楚。你寄给你爸的钱,被你妈转手给陈阳,你怎么办?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知道阿珍说得对。她也知道,真到那时候,她还是会把钱寄出去。
阿珍去上夜班了。陈晚一个人坐在宿舍里。爬上上铺,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记着:父亲手术成功。她在这行字下面写:化疗。钱。然后合上本子。没塞进兜里。放在枕边。
她打开手机。给父亲发了条短信:“爸,我发工资了再寄。你好好养。别让妈把钱给陈阳。”
发完她放下手机。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听着,睡着了。梦里没有酒店走廊。她在山上。寨子后面那片山。雾很大,看不清路。但她在走。一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