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水口的黑水在往他们脚边流。
但流到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就停住了,像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“契印挡住了。”姜绊绿说,“它进不来。但我们也不能离契印太远——如果两个人分开超过一定距离,契印会失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她抬起左手,“刚才你走在前面的时候,印记烫得厉害。你离我近的时候就不烫。”
羲鸣试了一下。
他往后退了三步。
印记开始发烫。
往前两步,温度降下来。
“所以我们必须一起走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七天之内找到墓,烧了契约。”
“对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姜绊绿没回答。
她看着天边那道灰紫色的光,光里开始出现轮廓——长方形的,一米多长,半米宽。
棺椁。
它悬在天上,离他们很远,但正在慢慢靠近。
“找不到的话,”姜绊绿说,“第七天晚上它会来接我们。然后就是同棺而葬。”
她说完往前走。
羲鸣跟上去。
两个人走过那条排水口,黑水在他们身后慢慢缩回去,缩回地下。
但天边那个棺椁的轮廓没有消失。
它只是变淡了,像融进了云里。
……
他们坐最早一班郊区公交进山。
车上只有司机和他们两个乘客。
羲鸣坐在最后一排,姜绊绿坐他旁边。
她把档案袋里的图纸铺在膝盖上,用手电筒照着看。
车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,越往山里走,天越暗。
“你导师叫什么?”羲鸣问。
“周沉。”姜绊绿没抬头,“考古所副所长。做汉墓的,做了三十年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报警?”
“报什么警?说一具古尸在殡仪馆里坐起来了?”她终于抬头看他,“你觉得有人会信?”
羲鸣没说话。
他看着自己虎口的印记。
半圆边缘的黑色在往外扩,比早上大了一圈。
“你的也在长。”姜绊绿说。
她摊开左手——她的半圆也在扩,边缘发黑,像被火烧过。
“七天之后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收起图纸,“文献里没写。冥婚契一般是给死人配的,活人被迫签契的案例我只在野史里见过。有一则是宋代笔记——说一个书生被女鬼缠上,签了冥婚契,七天后死在女鬼棺里,尸体和女鬼并排躺着,分不开。”
“怎么解的?”
“没解。书生死了。”
公交车到站。
司机喊了一声地名,两个人下车。
站牌旁边是一条土路,往山里延伸,路两边的草长得比人高。
“还有多远?”
“走路两个小时。”姜绊绿看了看天,“但如果棺椁跟着我们,可能会更快。”
羲鸣回头。
来时的路已经在雾里了。
雾是灰紫色的,和天边那道光一个颜色。
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长方形的轮廓,慢慢往前挪。
“它跟着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姜绊绿开始往土路上走,“别回头。回头它会更快。”
他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。
土路变成碎石路,碎石路又变成没有路。
姜绊绿在前面拨开草,羲鸣跟在后面。
草叶上有露水,冰凉,打在脸上像小针。
走到一处陡坡的时候,姜绊绿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羲鸣往上爬了两步,站到她身边。
坡下面是一块平地,平地上有个坑——不是天然的,是人工挖的。
坑边有土堆,土堆上长了草,草已经枯了。
“这就是发掘现场?”
“嗯。”姜绊绿指着坑底,“墓室在下面。但发掘完就回填了。入口在那边——”
她指的方向有一块石板,半埋在土里。
羲鸣走过去搬石板,搬不动。
“太重了。”
“两个人一起。”姜绊绿走过来,把手放在石板另一侧。
两个人同时用力。
石板移开了一条缝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入口。
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——冷的,带着土腥味和腐甜味,和镜子里吹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羲鸣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照。
台阶。
石头台阶,往下延伸,看不到底。
“我先下。”他说。
“一起。”姜绊绿抓住他的手腕,“分开超过三米契印就会失效。你忘了?”
他们并排走下台阶。
台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,两个人并排走需要侧身。
羲鸣的右肩贴着姜绊绿的左肩,两个人挤在一起往下走。
台阶上的灰很厚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什么有弹性的东西上。
“等等。”姜绊绿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台阶,“你看。”
台阶上有一层灰,灰上有印子。
脚印。
不止一个——很多个,密密麻麻,有大有小,从下往上,像是很多人从墓里走出来。
“发掘的时候留下的?”羲鸣问。
“不可能。发掘的时候我在场。只开了主墓室和耳室,甬道没动过。”她站起来,“这些脚印是新的。”
羲鸣数了数脚印的数量。
至少几十个。
从墓道深处往外走,一直走到他们脚下。
“有人进去过?”
“不是人。”姜绊绿看着脚印的形状——细长,前端尖,像爪子,“这是鸟爪印。汉代墓葬里怎么会有鸟爪印?”
她没等羲鸣回答,继续往下走。
台阶走到底,是一扇石门。
半开着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羲鸣伸手推门,门很重,但能推动。
推开后,他愣住了。
主墓室很大。
比发掘报告上画的大得多。
穹顶很高,看不到顶。
中间是棺椁——巨大的,黑漆漆的,和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棺椁盖已经移开了,黑血从里面溢出来,淌了一地,但黑血不往门口流,只在棺椁周围打转。
棺椁四周有四个石台。
石台上本来应该有镇墓兽,但上面是空的。
四个石台都空着。
“报告里说这里没有镇墓兽。”姜绊绿走到最近的一个石台边,“导师画的那四个红点——”
她用手电筒照石台表面。
石台上有一个凹槽,凹槽的形状是某种动物的轮廓——鸟的形状,长嘴,细腿。
“是鸟。”她说,“四个石台上原本都放着鸟形镇墓兽。但被人拿走了。”
“谁拿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抬头看穹顶,“但拿的人可能不是人。你看脚印——”
羲鸣顺着她的光柱看。
穹顶上也有鸟爪印,密密麻麻,像一群鸟在穹顶上走过。
但穹顶离地面至少五米高。
“它们从哪进来的?”
姜绊绿没回答。
她走到棺椁旁边,往里看。
黑血在棺椁里积了半尺深,但棺椁底部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。
凹槽里是空的——尸体不在。
“尸首呢?”
“在我宿舍冰箱里。”姜绊绿说,“不,现在在殡仪馆冰柜里。但它的下半截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棺椁里的黑血开始冒泡。
像烧开的水。
黑血翻涌着往上升,升到棺椁边缘,停住,然后开始往墙上爬。
墙上浮现出字来。
和殡仪馆里一样,暗红色的,一笔一划。
但这次字是完整的——冥婚契,甲方,乙方,契印,咒文。
最下面是两个名字:羲鸣,姜绊绿。
“名字在变。”羲鸣说。
他看见甲方后面的名字在闪。
羲鸣两个字忽明忽暗,像被水冲淡了。
乙方后面的姜绊绿三个字也在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