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广州那天是个周六,早上六点。
陈晚在厂门口等孙梅。孙梅来得准时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卡尺和记录本。两人坐公交到镇上,转地铁。孙梅是广东人,对广州熟,带着陈晚换乘了两次线。
“你以前去过广州没有?”孙梅问。
“没有。东莞都没出过。”
孙梅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地铁上人挤人,陈晚站在车厢连接处,扶着扶手。窗外从镇上的厂房变成郊区,再变成市区。高楼越来越多,玻璃幕墙反着光。她看着窗外,想起第一次来东莞那天,火车上看见山退完,高楼冒出来。那时候她觉得楼高得吓人。现在看广州,楼更高。但她没觉得吓人了。
供应商在番禺,一家做连接器的厂,规模不大,两栋厂房。老板姓周,潮汕人,三十出头,白手起家。他带着陈晚和孙梅进车间看生产线。设备比林老板那边新,车间干净,工人穿防静电服,物料分区域摆放。
周老板拿了一盒样品出来。“陈组长,你随便抽。”
陈晚抽了十块。量铜线直径。零点五,零点五一,零点五,零点五,零点五……十块全部合格。她又测了插拔力和盐雾测试。数据都在标准范围内。
“你们的铜线哪家的?”
“江西铜业。有材质证明。”周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报告,生产批号、检测日期、检测员签名,齐全。
陈晚翻了一遍。挑不出毛病。她把数据记在本子上,签了名。孙梅复核,也签了。
周老板留她们吃饭。厂里的食堂,三菜一汤。吃饭时周老板说:“我知道你们厂之前用的林老板。他报价比我低百分之八。但你们吴副主任找我,说你们要的是稳定。稳定比便宜重要。”
陈晚没接话。她把饭吃完。
下午回东莞。地铁上孙梅靠着椅背睡着了。陈晚看着窗外。手机震了。母亲打来的。她看着屏幕上的“妈”字亮了一会儿。接了。
“晚晚。你爸要手术了。医生安排了日子,下个月三号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上次你寄的三千加上借的,凑了六千。还差两千。”
陈晚算了一下。她这个月工资还没发。手里剩八百多。两千凑不出来。
“妈。我下个月五号发工资。能不能跟医院说晚两天?”
“说了。医院说不行。排期不能改。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地铁到站,门开了,人涌进来。她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想办法。明天给你回话。”
挂了电话。孙梅醒了,看了她一眼。没问。
回到厂里,陈晚直接去了品质部。打开电脑,翻工资系统。上个月加班多了八十个小时,算下来能拿四千出头。但五号才发。来不及。
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电脑屏幕。屏幕反光里映出自己的脸。她想了想,拿起手机,翻到吴副主任的号码。
“吴主任。我想预支下个月工资。家里急用。”
吴副主任回得很快:“预支可以。走借款流程。明天填单子。”
陈晚填了单子。借了两千。财务批了。第二天到账。她转给母亲。发了条短信:“寄了。手术顺利。”
母亲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陈晚去车间巡检。走到B线时,刘芳不在。听工人说刘芳请了假。陈晚没多问。继续往前走。到了A线,赵姐在工位上朝她招手。
“陈组长。听说你借了钱给你爸做手术?”
“嗯。”
赵姐压低声音:“刘芳昨天在车间说你坏话。说你借钱是假,拿去赌了。”
陈晚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人信。”赵姐说,“你平时吃什么穿什么,大家都看着。赌的人能天天穿厂服吃食堂?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拿起首件开始量。量完签了字。递给赵姐复核。赵姐量完,签了。
“赵姐。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帮过我们。我们记着。”
陈晚回到品质部。孙梅在填出货单。陈晚坐下来,打开电脑里的“记录”文件夹,建了一个新文档。写了日期,写了刘芳传播的内容,写了赵姐的证词。保存。
她不知道这些记录什么时候能用上。但她知道,迟早用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