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尸间里的温度在古尸进去之后开始异常——不是变冷,是变“空”。
站在里面像站在一个巨大的,被抽成真空的容器里,呼吸要用全力。
他拉着姜绊绿往外走,走到走廊尽头镜子前面的时候,镜子突然碎了。
从正中间裂开,碎片往两边倒,但没掉下来,悬在空中像一扇打开的门。
门后面是黑的。
有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土腥味和腐甜味。
“走。”羲鸣扯她。
姜绊绿没动。
她盯着镜子的裂口看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羲鸣也看见了。
黑暗深处有轮廓,长方形的,一米多长,半米宽——棺椁。
黑漆漆的棺椁,表面有纹路,那些纹路在动。
像血管。
然后棺椁盖移开了一条缝。
黑血从缝里渗出来,沿着棺材外壁往下淌,淌到地上,开始往镜子外面流。
“跑!”
两个人撞开殡仪馆后门冲出去。
外面在下雨,雨是冷的,但打在脸上像针扎。
羲鸣拽着姜绊绿跑过两条街,在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——殡仪馆方向的天是黑的,比正常夜空更黑,像有一块墨在天上洇开了。
姜绊绿蹲在地上喘。
她怀里的布包已经扔了,但衣服上还沾着黑血。
羲鸣拉她起来,把她推进便利店,买了一包湿纸巾和两瓶水。
“擦。”
她接过湿纸巾,没擦脸,擦手。
手指缝里全是黑红色,擦不干净。
那些颜色像渗进皮肤了,表皮擦掉了,底下还是黑的。
“洗不掉。”她说。
羲鸣也发现了。
他虎口处的半圆印记还在,擦不掉,洗不掉,用指甲抠只会让周围皮肤变红。
“你导师电话多少?”
“你要干嘛?”
“问他这东西到底是什么。”
姜绊绿报了一串号码。
羲鸣拨过去,响了七声才接。
对面是个老年男声,带着明显的起床气。
“谁?”
“姜绊绿的同事。她让我问您,汉代湿尸的墓葬规格——”
“绊绿?她跟你在一起?”老头声音突然紧了,“她是不是把标本带走了?”
“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们现在在哪?”
“便利店。”
“别回考古所,别回她宿舍,别去医院。”老头的声音开始抖,“那具尸体登记的时候有个问题——考古所没人敢碰它。它出土那天,发掘现场塌方了,死了两个人。后来运到所里,库房电路烧了三次。我们把它放在单独隔间里,门上贴了符。你见过哪个考古标本门上贴符的?”
羲鸣看了一眼姜绊绿。
她正在擦自己的左手,擦得皮都红了。
“符是谁贴的?”
“我贴的。”老头说,“我年轻时跟一个湘西师傅学过几年。那东西……它不是普通湿尸。出土的时候棺椁里全是黑水,黑水里有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在游。我取样的时候手套被咬穿了,你看我现在右手食指还是弯的。”
“它到底是什么?”
“冥婚尸。”老头说,“汉代有这个风俗,未婚而死的人要配冥婚。但正常冥婚是活人跟死人配,这具不一样——它是死人跟死人配。墓里没有第二具尸体,但有冥婚契约。契上写的是……待补。”
“待补什么意思?”
“等一个活人补上去。”老头顿了一下,“你们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?”
羲鸣没回答。
他看着姜绊绿手上的半圆印记。
“有没有解契的方法?”
“有。”老头说,“找到它真正的墓,把契约烧了。墓的位置在——”
电话断了。
羲鸣再拨,无法接通。
姜绊绿抬头看他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找到墓,烧契约。”
“墓在哪?”
“他没说完。”
姜绊绿站起来。
她的脸已经擦干净了,但嘴唇还是紫的。
她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,往便利店外面走。
“你去哪?”
“考古所。”她说,“我导师办公室有发掘报告。墓的位置在里面。”
“你导师让你别回去。”
“我不进去。我翻墙。”
羲鸣跟上去。
雨已经小了,但天还是黑的。
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脚步声很响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,羲鸣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他回头——没有东西。
但地上的积水在冒泡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走。
“别回头。”姜绊绿说,“它跟着我们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棺椁。镜子里那个。它出来了。”
羲鸣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虎口的半圆印记在发热。
他看姜绊绿的左手——她也在看自己的手,印记也在发热。
“它在靠近。”姜绊绿说,“离我们越近,印记越烫。”
“怎么甩掉?”
“甩不掉。它跟着的是契,不是我们本人。契在谁身上,它就跟谁。”
羲鸣停下来。
他转身面对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“那就让它跟。”他说,“先拿报告。”
他们翻进考古所后院的时候天快亮了。
姜绊绿熟门熟路摸到办公楼侧面,推开一扇没锁的窗户,翻进去。
羲鸣跟在后面,落地时踩到一叠纸。
“别开灯。”姜绊绿说,“监控还开着。”
她摸黑走到自己工位,拉开抽屉,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打开,里面是发掘报告复印件。
她用手电筒照着看——光柱里全是灰尘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指着一行字,“墓葬位置:东经一百一十二度——”
“念出来。”
她念了一遍。
羲鸣记在手机里。
“还有。”姜绊绿继续往下看,“墓葬结构图。主墓室,耳室,甬道。主墓室里有棺椁,耳室里是随葬品。但这份报告后面附了一张手绘图——”
她把图纸转过来。
手电筒光下,图纸上画着一个圆,圆中间是棺椁。
棺椁四周有四个点,用红笔标注。
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疑为镇墓兽,但形制不符。
“镇墓兽?”羲鸣问。
“汉代墓葬里常见。但这四个点的位置不对——正常镇墓兽在墓道两侧,这四个在棺椁正东西南北。”姜绊绿把图纸收起来,“而且报告里没写。这是导师手写的备注。”
“他画的?”
“嗯。”
外面天开始亮了。
但亮得不对。
东边天际线是灰紫色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要掉下来。
羲鸣的手机突然响了——他看了一眼屏幕,没有来电显示。
接起来,里面是沙沙的杂音,杂音里夹着老头的声音,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别去……墓里有……活的……”
“什么活的?”
电话又断了。
姜绊绿站到他身边。
“我导师说什么?”
“他说墓里有活的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姜绊绿把档案袋塞进背包里,拉上拉链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天亮之前必须到。”
“你知道位置?”
“我知道大概。东经一百一十二度,北纬三十度左右。在郊区,那片山我去过——去年实习的时候跟导师踩过点。”
“踩点?”
“嗯。”姜绊绿看了他一眼,“导师说那地方风水不对。当时我没在意。”
他们从窗户翻出去。
天边那道灰紫色的光在扩大,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后面睁开了眼睛。
羲鸣走在姜绊绿后面,盯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路很快,步子很稳,不像熬夜的人。
但羲鸣注意到她左手一直攥着拳头——虎口的印记在袖口下面隐隐发红。
走到街角的时候,羲鸣又听见了水声。
他低头看——路边的排水口在冒黑水,黑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细长的,像头发丝。
他拉住姜绊绿。
“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