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料检验的活比首件复杂。
以前周姐做的时候,只查外观和尺寸。陈晚接手后加了一项:核对供应商的材质证明。每批来料附一张质检报告,但有的供应商报告和实物对不上。铜线的直径标零点五,实际零点四七。塑胶粒的阻燃等级写V-0,实际烧起来滴落。
陈晚把问题列了一张表。发给采购部。采购部没回。她又发了一次。这次抄送了吴副主任。第二天采购部回了邮件,说“已转供应商整改”。
但供应商没改。
那是一家做连接器的厂,给A线和B线供货。老板姓林,潮汕人,四十来岁,每次来厂里都穿金戴银。他和王主管是老乡。陈晚退了他两批货后,林老板直接找上门了。
那天下午,陈晚在品质部填出货单。门被推开。林老板走进来,身后跟着王主管。林老板穿一件花衬衫,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
“陈组长,忙着呢?”
“林老板。”
他把水果放在桌上。“小小意思。我来跟你沟通一下那个来料的事。”
陈晚看了一眼水果。没动。
“林老板。你那批连接器,铜线直径不达标。我退了两批。你整改了没有?”
“整改了整改了。”林老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,“但陈组长,你看啊。铜线零点四七和零点五,差零点零三。肉眼看不出来。装机之后性能没区别。你这样退,我那边压了一堆货。损失很大。”
“装机之后有没有区别,不是肉眼说了算。是测试数据说了算。”陈晚把来料检验报告翻出来,“这批货装到整机上的话,振动测试通过率是多少,你测过吗?”
林老板的笑容没变,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。“陈组长。你刚当组长,可能不知道。我们跟厂里合作三年了。王主管知道我的货。”
王主管站在门口,没进来,也没走。脸色为难。
陈晚看了一眼王主管。又看回林老板。
“林老板。合作三年,更应该知道标准。你的货合格,我签字放行。不合格,我退。这跟几年没关系。”
林老板的笑容收了。他站起来,拎起那袋水果。
“行。陈组长。你按标准来。不过我提醒你一句,周姐在的时候,从来没退过我的货。”
他走了。王主管跟出去。过了十分钟,王主管回来了。站在品质部门口。
“陈晚。”
“王主管。”
“林老板的货,你能不能先放一批?剩下的让他慢慢整改。”
“放哪批?”
“上次退的那批。铜线零点四七那批。”
“不行。”
王主管看着她。“你这样让我很难做。”
“王主管。上个月C线停产三天,就是因为供应商的塑胶粒阻燃不过关,客户整机烧了两台。赔了十几万。那个供应商也是合作三年的。”
王主管不说话了。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陈晚在车间巡检时,发现A线的连接器换了一个牌子。她拿起来看。包装上印着一个新的供应商名字,广州的。她回去查来料单。没有。
她去找仓库。仓库说这批货是昨天下午王主管亲自签收的,没走来料检验流程。
陈晚直接去了王主管办公室。
“王主管。昨天那批连接器,没走来料检验。”
“急货。客户催得紧。先上了。”
“不走检验直接上线,出了问题谁担?”
王主管靠在椅背上。“陈晚。你现在是组长。有些事,灵活一点。”
“怎么灵活?”
“林老板的货确实有点小问题。但他价格便宜。换供应商成本高。厂里利润薄,能省就省。”
陈晚看着他。她想起周姐走之前说的话:别心软。但周姐没说遇见上级违规怎么办。
“王主管。这批货我要求上线前补检。已经上了的,我抽检。如果合格,我签字。如果不合格,整批下线。”
王主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抽检可以。但不要闹大。”
陈晚回了品质部。拿了卡尺和测试仪,去A线抽了十块板。连接器的铜线直径量了,零点四八。比之前的零点四七好,但还是差零点零二。她把数据记下来。又拿了十块。零点四九,零点四八,零点四七,零点五,零点四八。波动太大,不稳定。
她开了不合格单。整批下线。
王主管没再找她。但下午,吴副主任把她叫去了。
“陈晚。你今天又退了一批货。”
“王主管绕过检验直接上线。我补检不合格。”
吴副主任靠在椅背上,金丝眼镜反着光。“你知道那个供应商是谁介绍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林老板是王主管的老乡。也是刘芳的表哥。”
陈晚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这层关系。
“你现在退了林老板的货,等于同时得罪了王主管和刘芳。”吴副主任拿起一张纸,推过来,“采购部推荐了新的供应商。广州的。报价比林老板便宜百分之八。你去对接。把标准提出来,让他们送样。合格就换。”
陈晚拿起那张纸。上面写着供应商的名字和联系方式。
“吴主任。为什么帮我?”
“我没帮你。”吴副主任说,“厂里要利润。林老板的货便宜,但退货率高。算总账,新供应商更划算。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陈晚把纸收好。走出办公室。她站在走廊上,看着楼下车间门口人来人往。忽然想起第一天进厂时,老赵收她三百介绍费。那时候她连一个介绍费都拿不出来。现在她管着六个人,退着老板老乡的货,对接新供应商。
她掏出手机,给吴副主任发了一条短信:“新供应商的样品,我下周去广州验。”
发完她回品质部。孙梅在。陈晚把新供应商的资料给她。“孙姐,下周跟我去广州验厂。你准备一下。”
孙梅接过去。看了一眼,没说废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