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来了。”
羲鸣站在停尸间门口,后颈汗毛立着。
冰柜第三格,原本躺着上周车祸送来的中年男人,现在拉出来的是个老太太。
他确定自己没记错,因为老太太被推进来时他登记过,编号是七,车祸男编号是四。
他转身去查记录本。
本子上白纸黑字,四号,男,四十七岁,车祸。
他回头又拉开三号柜——里面也是四号,男,四十七岁。
“操。”
他掏出手机拍了视频。
镜头里两个四号,一左一右。
他来回拉了两遍,再关上门,又打开。
左边那个变成了老太太。
羲鸣在殡仪馆值了三年夜班,前两年半什么事没有,最近这半年才开始出怪事。
最初是冷柜温度莫名升高,后来是走廊尽头那面镜子偶尔映出两个影子,再后来就是尸体换位置。
他跟领导汇报过,领导让他别熬夜熬出幻觉,还给他调了班。
调完班当天晚上,他亲眼看见三号柜自己弹开了一条缝。
他没敢跟任何人再提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殡仪馆大门被拍响。
拍法不对——不是正常敲门,像有人拿什么东西在砸,沉闷的,一下接一下。
羲鸣握着电击棒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一个女人,怀里抱着个长条形的布包,布包颜色发黑,像沁了油。
女人头发湿透贴在脸上,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,露出里面沾着暗红色污渍的毛衣。
“开门!”她喊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救它!它是我论文核心!”
羲鸣打开门锁,但只开了一条缝。
女人直接挤进来,肩膀撞在门框上,怀里的布包差点滑落。
羲鸣下意识伸手去扶——隔着布料,他摸到了硬的,冷的,表面有细密纹路的东西。
像骨头。
“你抱的什么?”
“千年古尸。”女人把布包往接待台上一放,拉开拉链,“汉代,女性,出土时皮肉尚存。我导师说这是长江以南湿尸保存最完整的标本——”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考古所。”她已经开始拆布包,“但出问题了。你自己看。”
布包里是一截躯干。
有头,有肩膀,有上半身,下半身齐腰断掉,断面平整得异常,像被什么一刀切的。
皮肤是深褐色的,干瘪贴在骨头上,但确实没有完全腐烂。
最诡异的是胸口——那上面有一道新鲜的裂口,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,边缘翻卷着淡粉色的,像是刚长出来的肉。
“它自己在裂。”女人说,“今天下午开始,裂得越来越快。我带它去医学院找冷冻设备,路上它就开始渗东西。”
羲鸣低头看。
布包底部确实汪着一摊黑红色的液体,粘稠,不流动,挂在布料上像活物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姜绊绿。考古所博士四年级。”她抬起头,羲鸣这才看清她的脸——嘴唇发紫,眼眶凹陷,颧骨上有一道很新的划痕,“你是这里管事的?”
“守夜人。”羲鸣说,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借冰柜。温度越低越好。我的论文答辩还有三个月,如果标本没了——”
“你为什么不送医院?”
“医院不收考古标本。我打过电话了,他们说我得走文物局审批流程。”姜绊绿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来不及。它裂得太快了。我导师还不知道我把它带出来。”
羲鸣盯着那截古尸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身往停尸间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把古尸放进最里面那台空冰柜。
姜绊绿全程抱着布包,直到羲鸣拉开抽屉,她才把尸体放进去。
就在尸体接触冰柜内壁的一瞬间,羲鸣听见了一声响——极轻的,“咔”。
像什么东西咬合上了。
冰柜的指示灯开始闪。
羲鸣从没见过这台机器这样亮过——红色的光,频闪,像心跳。
姜绊绿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羲鸣身上。
她抬头看墙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殡仪馆停尸间的墙上,正对着冰柜的那面,慢慢浮出字来。
暗红色的,一笔一划像有人用指尖蘸血在写。
羲鸣认出了几个繁体字:冥婚契。甲方,乙方。中间还有一大片空白,等着填名字。
“别碰。”羲鸣抓住姜绊绿的手腕。
但他的手刚握上去,两个人同时僵住了。
从掌心接触的位置开始,一种灼烧感沿着血管往上窜。
羲鸣低头看——他的右手和姜绊绿的左手之间多了一道红痕,像被绳子勒出来的,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,然后消失在袖口里。
墙上的字变了。
空白处开始渗血,血珠往下滚,滚过“甲方”后面,停住。
羲鸣感觉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,指向那面墙。
姜绊绿的左手也跟着抬起来。
两个人的指尖同时碰到墙上的血字。
字开始重组。
甲方:羲鸣。乙方:姜绊绿。
墙上的血突然烧起来。
蓝白色的火苗,不热,但烫得两个人同时缩手。
缩回来的时候手还牵在一起——不是他们想牵,是那道红痕变成了实体,像一根细细的红绳,从羲鸣的虎口长进肉里,又从姜绊绿的虎口长出来,中间一段悬在空中。
“七日不解契,同棺而葬。”姜绊绿念出最后一行字,声音已经完全哑了,“什么意思?”
冰柜突然发出巨响。
两个人同时回头——那台冰柜的门被从里面顶开了,古尸坐了起来。
上半截身体直挺挺立在抽屉里,头转向他们,眼睛睁着。
眼眶里没有眼球,但羲鸣能感觉到它在看。
然后古尸的嘴张开了。
黑血从嘴里涌出来,流到冰柜里,又从冰柜缝隙滴到地上。
黑血在地上汇成一小滩,开始自己画圈——顺时针转,越转越快,最后变成一个符号。
姜绊绿蹲下去看。
羲鸣拉她没拉住。
“这是冥婚咒印。”她抬头,脸上全是冷汗,“我在文献里见过。这是……这是活契。它要把我们俩一起拉进去。”
“拉进哪?”
“它的墓。”姜绊绿站起来,手还在抖,“七天之内必须找到解契的方法,否则我们会被当成陪葬——”
话没说完,古尸倒回冰柜。
门自己关上了。
墙上血字消失,只剩下一道红痕横在水泥面上。
羲鸣低头看他们牵着的手。
红绳已经看不见了,但虎口处多了一个印记——像半个圆,缺口朝上,边缘发黑。
姜绊绿手上是另外半个圆。
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圈。
“你他妈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出来?”羲鸣问。
姜绊绿没回答。
她看着自己手上的印记,突然笑了一声,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“我导师说……这具尸体的墓葬规格不对。墓里所有随葬品都是单数——按汉代礼制,合葬墓才用双数。单数意味着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它死的时候是单身。但墓的形制是合葬的。导师说可能是墓造好了人没死成,后来补的冥婚。”她抬起手,看着那个半圆,“现在我知道了。它一直没等到人。它等了千年。”
冰柜的指示灯灭了。
停尸间恢复黑暗。
只剩走廊尽头那面镜子,映出两个人的轮廓,牵着手站在冰柜前面。
镜子里的影子比他们多一个。
……
天亮之前他们必须离开殡仪馆。
羲鸣本来值到六点,但他等不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