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当组长,陈晚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。
品质部的门开着。周姐已经在了,桌上放着一个纸箱,里面装着她的私人物品——一个旧茶杯、一盆绿萝、几本翻烂了的质检手册。她把钥匙扣从腰带上解下来,取下那把挂着小铁牌的钥匙,放在纸箱上面,推到陈晚面前。
“你的了。”
陈晚接过钥匙。周姐站起来,环顾了一圈这个待了八年的小房间。
“我走了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周姐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“陈晚。记住一件事。你现在管六个人。别心软。心软的人管不好人。”
她走了。陈晚坐在周姐的椅子上。椅子比原来那张矮一点,坐上去要仰头看图纸。她把桌面重新收拾了一遍,把周姐留下的文件按类别分好,贴上标签。然后翻开交接记录,六个人的名字。
三个老质检员,两个去年来的,一个上个月刚过试用期的。最老的那个叫孙梅,四十来岁,干了六年,跟刘芳一个宿舍。
陈晚在名单上圈了孙梅的名字。
上午去车间巡检。三条线走了一圈,孙梅跟着她。陈晚量首件,孙梅站在旁边看。量完,陈晚递给她复核。孙梅量了一遍,数据对上了,没说话。放行单签了字。
“孙姐。以后首件你跟我各做一遍,数据对上了再放行。”
孙梅看了她一眼。“周姐在的时候,我一个人做。”
“现在两个人。”
孙梅没再说什么。拿着放行单走了。
下午出了第一件事。B线一批货,巡检时陈晚抽了五块,其中一块焊点高度超了零点一毫米。超得不多,但在公差边缘。她开了不合格单,退回返工。
刘芳五分钟后出现在品质部门口。
“零点一毫米。肉眼看都看不出来。你退我一批货?”
陈晚把卡尺递过去。“你自己量。”
刘芳没接。“陈晚,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。周姐在的时候——”
“周姐在的时候标准也是零点八。图纸没变。”
刘芳盯着她。门口几个B线的工人探着头看。陈晚想起周姐走之前说的那句话:别心软。她没退。把不合格单推到刘芳面前。
“返工完了通知我复检。我签字才能出货。”
刘芳拿起单子。看了一眼,撕了。纸片扔在地上。
“你重新写一张。”陈晚说,“刚才那张算你撕了。我记录在案。”
刘芳愣住。她看着陈晚。陈晚也看着她。旁边围观的工人没人说话。
刘芳转身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王主管来电话,问怎么回事。陈晚把情况和数据说了。王主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按标准做。刘芳那边我来说。”
下午刘芳让人把那批货返了工。复检合格。出货单上陈晚签了字。刘芳没再来。但从那天起,B线的工人见到陈晚巡检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所谓。有人开始主动把板子码整齐,有人提前把首件挑出来放在台面上。
第二天,陈晚把六个人叫到品质部开了个短会。
“以后早班首件两个人做。中班巡检两个人交叉。出货检验谁做的谁签字。出了问题签字的担。”
孙梅开口了:“以前周姐一个人管全部。”
“周姐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。但现在人多了。六个人,分工明确,谁出问题找谁。不连坐。”
孙梅没再说话。其他人点了点头。散了会,那个刚过试用期的女孩小刘留下来,问陈晚:“组长,首件两个人做,会不会太慢了?”
“慢十分钟。出了退货,慢十天。”
小刘想了想,点头走了。
晚上陈晚回到宿舍。阿珍今天转白班,在宿舍等她。看她进来,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听说你把刘芳怼了?”
“她撕了单子。”
“你小心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珍顿了一下。“你爸那边怎么样?”
“上个月寄了三千。我妈没打电话来。”
“没说够不够?”
“没说。够了就不会打。不够才会打。”
阿珍没再问。陈晚爬上上铺,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,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记着今天的事:孙梅试探。刘芳撕单子。王主管支持。她想了想,在下面写了一行:刘芳撕单子,我记录在案。然后合上本子。
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兜里。通知书、照片、银耳环。东西都在。兜里的小本子越来越厚了。她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,铁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凉,沉。
闭上眼。窗外机器声不停。她听着听着,睡着了。没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到品质部,发现门锁被塞了口香糖。钥匙插不进去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走廊里人来人往。没人看她。
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然后下楼找保安。保安来撬了锁,换了锁芯。陈晚去财务领了新钥匙。回来时把照片存进电脑,建了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记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