竞聘通知贴出来的当天下午,刘芳也报了名。
陈晚是在品质部门口看见刘芳从人事部出来的。刘芳手里拿着和张一样的报名表,看见陈晚,脚步顿了一下。两人在走廊上错身,谁也没说话。刘芳嘴角挂着一丝笑,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陈晚回到品质部,周姐正在收拾桌子。她把一摞文件码好,头也没抬:“刘芳报了?”
“报了。”
“她干了八年。生产部的老人。王主管那边有人支持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姐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她:“你知道你要赢她靠什么?”
陈晚想了想。“数据。她管生产靠关系。我管品质靠数据。厂里要的是不出退货,不是不出矛盾。”
周姐点了点头,把一沓文件推过来。“这些是我做组长时攒的。来料检验标准、出货抽检流程、客户投诉处理记录。你拿去看。面试会问这些。”
陈晚接过来。厚厚一摞,有些纸边已经泛黄了。她一页一页翻。晚上带回宿舍看到凌晨两点。阿珍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她上铺还亮着手机光,骂了一句:“你命不要了?”陈晚关了灯。但脑子里还在转。
面试定在周五下午。地点在办公楼二楼会议室。评委五个人:吴副主任、人事张主管、生产部王主管、品质部周姐,还有厂长。厂长很少露面,这次亲自来了,说明上面在意。
第一个进去的是刘芳。她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。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陈晚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。刘芳从她面前走过去,没看她。
“陈晚。”张主管探出头叫她。
陈晚站起来。推门进去。
会议室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。厂长坐在正中间,五十来岁,头发灰白,没穿工服,穿了一件深色夹克。周姐坐在最边上,面前放着她的评分表,表情和平常一样。
厂长先开口:“陈晚。你来厂里多久了?”
“十一个月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品质部中级质检员。来料检验和出货抽检。”
厂长翻开面前的材料,是她写的降薪分析报告。“这个是你写的?”
“数据是我整理的。赵姐她们签的名。”
厂长没接这个话。他翻到另一页:“你报的是生产部质检组长。品质部周姐明年退休,品质部并到生产部。你知道这个位置管什么吗?”
“管三条线的首件、巡检、出货检验。管六个质检员。对接客户投诉处理。”
“你觉得你能管住刘芳?”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陈晚看着厂长。她想起刘芳找人打她那天。想起铁管砸在肩膀上。想起王主管来品质部量焊点那次。
“刘芳干了八年,经验比我多。但她管生产靠的是老乡关系。我管品质靠的是卡尺和数据。生产部要的是不出退货。”
厂长没表情。王主管在旁边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话,又忍住了。
周姐开口了:“厂长。我说一句。陈晚是我带的。她手稳,眼准,能扛事。上个月B线那批货,她自己扛着压力退了。后来客户没投诉。”
厂长看了周姐一眼,又看陈晚。“如果刘芳不听你的呢?”
“考核标准是公开的。谁做得好,数据说话。她不服,可以拿数据来找我。”
厂长合上材料。“行。你回去等通知。”
陈晚站起来。出门时周姐看了她一眼,没笑,但点了一下头。
周一早上,公告贴出来了。生产部质检组长:陈晚。
底下有人议论。陈晚挤进去看,自己名字印在纸上,黑字。旁边赵姐拍了拍她肩膀:“请客。”
陈晚回头,赵姐笑着。小芳也在人群里,竖了个大拇指。
刘芳不在。陈晚走进车间时,看见刘芳站在B线那头发工牌,脸色像铁皮。
周姐把陈晚叫到品质部,把钥匙交给她。“这间屋子,以后归生产部了。你管。我下周开始带新人,把东西教完就退休。”
陈晚接过钥匙。钥匙上挂着一个小铁牌,磨得发亮。她把钥匙攥在手里,铁牌硌着掌心。
那天晚上她没加班。回宿舍后爬上上铺,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已经有很长一串了。她在最底下写了一行:质检组长。底薪加八百。管六个人。然后合上本子。没压在枕头底下,而是放进贴身兜里。
她把钥匙从兜里拿出来。看着那枚小铁牌。忽然想起第一天进车间那天。传送带不停转,焊锡味呛嗓子,手指上全是血。那时候她不知道卡尺是什么。不知道什么叫组长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她把钥匙放回兜里。闭上眼。左肩上的旧伤隐隐发酸,像是也在提醒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