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姐的动作比陈晚想得快。
罢工第二天晚上,赵姐发来一条短信,列了七八条问题,全是关于降薪通知里的猫腻。陈晚对着手机看了半天,在品质部电脑上敲了一份材料。不讲大道理,只列事实:通知里写的“经营成本上升”,但去年厂里扩了两条线,新招了三百人;说是“暂缓执行”,但已经扣了上个月全勤奖;加班费基数降了,但产量定额没降。每一条后面附上数据来源,有的是公告栏拍的照片,有的是工友的工资条。
她把材料发给赵姐。赵姐回了一句:“我让十几个人签了名。明天交上去。”
第二天上午,赵姐带着签名的材料去了厂办。下午,陈晚被叫去了。
人事部。张主管坐在桌子后面。旁边多了一个人,四十来岁,西装,戴金丝眼镜,是厂办副主任,姓吴。陈晚以前没见过。
吴副主任把那份材料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陈晚扫了一眼。上面有赵姐和十几个工友的签名。最后一页有落款:“代笔:陈晚(品质部)。”
“你写的?”吴副主任声音不重。
“我帮忙整理了一下数据。”
“谁让你整理的?”
“没有谁。”
吴副主任靠回椅背,看了张主管一眼。张主管低头翻本子,不接话。
“陈晚。你来厂里多久了?”
“快一年。”
“品质部中级质检员。周姐的徒弟。”吴副主任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,“你写得不错。数据清楚,逻辑通。但你知不知道,这份东西交到上面,厂里被查,订单被砍,所有人都没饭吃?”
陈晚没说话。
“降薪是总部的决定。暂缓已经是厂里争取来的。你们这么一闹,上面怪下来,厂办扛不住。到时候裁的就不止几十个人了。”
陈晚抬头看他:“那降薪的事怎么办?”
“等职工大会。”
“如果大会不同意呢?”
吴副主任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”
他拿起材料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一段:“你这里写,上个月全勤奖没发,但公告栏没通知。这个信息谁给你的?”
“工人自己说的。”
“哪个工人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吴副主任把材料放下。“陈晚。你知道你签了这个东西,厂里可以以什么理由处理你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煽动工人对抗厂方。严重违反员工手册。”
张主管终于抬头:“吴主任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吴副主任没看他,盯着陈晚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周姐跟我夸过你。我不为难你。但你得说清楚,谁牵的头,谁提供的签字。”
陈晚站起来。“吴主任。材料是我写的。数据是我整理的。签名是工人自己签的。谁牵的头,你心里清楚。签名的十几个人,你随便查一个,问他们为什么签。他们签的时候就知道可能被开除。”
吴副主任看着她。
“我不为难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但周姐明年就退休了。你替自己想想。”
陈晚从办公楼出来。太阳很大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手在抖。她把材料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吴副主任问谁给的签字。他其实已经知道了。赵姐签的。他问,只是想看她说不说。
她没回品质部。去了仓库。小芳在仓库门口理货,看见她来了,叫了声“姐”。陈晚把她拉到一边。
“你签了那份材料没有?”
“签了。”
“签之前有没有人告诉你后果?”
小芳愣住:“赵姐说大家签我就签了。”
“以后这种事,先问我。”
小芳点头,又摇头:“姐,是不是出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晚拍拍她,“你干活。别多说话。”
回到品质部。周姐在。陈晚把材料的事说了。周姐听完,放下手里的卡尺。
“你写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陈晚说,“但那份材料上写的都是事实。”
周姐看了她一眼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
“我明年退休。品质部后面要并到生产部。新主管没定。你已经过了中级。下个月厂里有一个内部竞聘,生产部质检组长。你报名。”
陈晚看着那张纸。“我够格?”
“够不够格,竞聘说了算。”周姐把笔递给她,“填表。”
陈晚接过笔。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