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姐听完小芳的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C线停了。品质部没编制。但仓库缺个临时打单员。工资低,一个月两千二,干不干?”
“干。”小芳在旁边使劲点头。
周姐看了她一眼:“明天去仓库找刘主管。别说是我介绍的。就说自己找的。”
小芳走了。陈晚留下来,周姐把技能考核的复习资料递给她。“下周三考。三天时间。理论加实操。实操你没问题,理论背熟。”
陈晚接过资料。厚厚一沓,全是专业术语和标准编号。她翻了几页,头大。但没吭声。回去背。
接下来三天,她白天量板子,晚上背资料。小本子写满了三页。阿珍说她疯了。她说考过了加五百。阿珍说五百够干嘛。她说五百能吃一百多顿饭。阿珍不说话了。
周三考试。上午理论,下午实操。理论题里有一道:来料检验中AQL抽样标准是什么。陈晚背过,默写。实操题是量一块复杂电路板,要求十分钟内出数据。她用了八分钟。交卷时周姐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她的数据表,点了点头。
周五出成绩。品质部通过。陈晚过了。周姐把中级质检员聘任通知递给她时,说了一句话:“下个月开始,你独立负责来料检验。”
来料检验。以前是老吴的活。老吴跑供应商,来料检验一直是周姐兼着。现在给她了。底薪加五百,到手快四千。
陈晚把通知折好,塞进贴身的兜里。她给父亲发了条短信:“爸,我升职了。工资多了。钱月底寄。”
父亲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厂里贴了一张新通知。
公告栏前围满了人。陈晚挤进去看。红头文件,盖着厂办的章:“因经营成本上升,自下月起调整薪酬结构。取消全勤奖,加班费基数由基本工资调整为当地最低工资标准。”
底下有人喊:“这不就是降薪吗!”
陈晚算了一下。全勤奖五十没了。加班费以前按一千八算,现在按最低工资一千二算。一小时少两块多。一个月加八十个小时的班,少一百六。加上全勤五十,一个月少两百多。
她退出人群。车间里已经炸了。A线、B线、C线的人围在一起,有人骂,有人打电话,有人蹲在墙边抽烟。
中午吃饭时,阿珍端着盘子坐过来。脸色不好。
“你们品质部降不降?”
“降。全厂都一样。”
“那你还考什么中级。考过了也白考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扒了两口饭。旁边桌上几个B线的焊工在商量:“找主管谈”“不谈就罢工”“凭什么降”。
下午上工,车间气氛不对。传送带转得慢,有人故意放慢手速。刘芳从办公室出来,拿着本子吼了几嗓子,没人听她的。王主管下来转了一圈,脸色铁青。
傍晚收工,陈晚刚走出车间,被人叫住了。
是A线的几个老员工。带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姓赵,大家都叫她赵姐。赵姐在A线干了五年,手快,人也稳。她拉住陈晚,压低声音:“陈晚。品质部的人跟上面说得上话。你能不能帮我们问问,这个降薪到底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。”
陈晚愣了一下:“我哪说得上话。”
“周姐能。周姐干了八年了。你跟周姐关系好,你帮我们递个话。”
陈晚想了想。“我问问。但我不保证。”
赵姐点头。转身走了。
晚上陈晚跟周姐提了。周姐正在收拾抽屉,听完后停了一下。
“问过了。永久。”
陈晚心里沉了一下。
“那工人要闹怎么办?”
“闹不闹是车间的事。品质部不掺和。”周姐看着她,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厂里可以降薪,但降不了你的手艺。你考了中级质检员,有证。这个厂不要你,别的厂要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回宿舍。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。在最新一页写:降薪两百。来料检验。中级证。然后她打开手机,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:“问了。永久的。”
赵姐秒回:“知道了。谢谢。”
半夜,陈晚被吵醒。楼下有人喊。她爬起来,从窗户往下看。厂区空地上,几十个人围在一起。有人举着手机打光。她看见赵姐站在人群中间,举着一张纸,在说什么。旁边的人点头。有人鼓掌。
陈晚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躺回去。没下去。但她知道明天车间会出事。
第二天早上,A线、B线的传送带没转。
两百多号人站在车间门口,不进去。王主管站在前面,嗓子喊哑了:“你们这是旷工!要扣钱的!”
没人动。刘芳从办公楼跑出来,指着人群骂。赵姐站出来,手里拿着那张纸:“我们不是旷工。我们要求厂里收回降薪通知。不收回,我们不进车间。”
僵持了一个小时。保安来了。警察也来了。两个穿制服的站在厂门口,和厂办的人在说话。
中午,厂里出了新通知:降薪暂缓执行。下个月开职工大会,重新讨论。
人群散了。赵姐带人进了车间。陈晚站在品质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周姐站在她身后。
“你递的话起作用了。”
“我只跟您说了。”
“厂办的人听到了风声。你以为他们怕工人?他们怕的是上面来查。暂缓是给自己留时间。”
陈晚看着车间门口的人流。赵姐走在最前面,背影很直。她想起小芳被骗八百块时蹲在地上的样子。想起自己刚来东莞时攥着三百块不敢花的样子。想起阿珍说“你别跟刘芳硬碰”时的声音。
她拿出手机。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:“赵姐。下次要写材料,我帮你们。”
赵姐回了一个大拇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