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芳出事了。
陈晚是在夜校发现的。那天晚上她到得早,坐在最后一排翻上节课的笔记。上课铃响了,小芳的位子空着。陈晚没在意。第二节课,还是空的。她给阿珍发消息问C线今天出什么事没有,阿珍说没听说。下了课,陈晚直接去了C线宿舍。
小芳住三楼,和三个女孩合租。陈晚敲门,过了很久才开。小芳站在门口,眼睛肿的,头发乱着,嘴角有一块破了皮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小芳没说话,侧身让她进去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、一个桌子、一个简易衣柜。桌上放着一瓶红花油和几张揉皱的纸。陈晚拿起纸——是招聘广告,上面写着“月薪六千包吃住,上班轻松,无需经验”。下面盖着一个手写的红章:“诚聘”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厂门口发的。”小芳声音哑,“上个月有人来发单。说介绍去隔壁镇一个新厂。做数据线,计件,一个月能拿六千。我去了。”
“去了?”
“交了八百押金。说是培训费。交了之后那个人让我等通知。等了三天没消息。我打传单上的电话,打不通。去他说的地址找,根本没有那个厂。”
陈晚把传单放下。八百。小芳在C线流水线站一个月,加班费算上也就三千出头。八百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。
“你报警了没有?”
“报了。”小芳低头,“警察说这种太多了。查不过来。让我等消息。还问我要合同、收据。我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这张传单。”
陈晚坐在床沿上。她想起自己刚来东莞那天,老赵收了她三百介绍费。三百和八百比,好像不多。但那是她的第一笔钱。父亲给的。她攥了三天没舍得花。小芳的八百,不知道攒了多久。
“你押金哪来的?”
“借的。借了三个工友。还有一个网贷两百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十八岁。圆脸。眼睛亮的时候很好看。现在那双眼睛暗着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找发传单的人。”
小芳摇头:“找不到的。人早跑了。”
“他跑不了。他还在厂门口发。我昨天看见他了。”
小芳愣住。
第二天早上,陈晚请了半天假。她带着小芳,还有阿珍。三个人站在厂门口对面的早餐店门口。等了半小时,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出现在路口,手里拎着一沓传单,开始往进出厂门的人手里塞。
“就是他。”小芳声音发紧。
陈晚看过去。男人瘦,黑,三十来岁,脖子上挂着一根假金链子。她认出来了。老赵。她第一天来东莞,收她三百介绍费的那个人。
“我认识他。”陈晚说。
阿珍拉住她:“别正面去。这种人背后有人。”
陈晚想了想。“阿珍,你手机拍照。小芳,你站这儿别动。我去跟他说话。”
她走过去。老赵正在往一个女孩手里塞传单。陈晚站到他面前。老赵抬头,愣了一下,显然不记得她了。
“哥。你还在做介绍?”
“你谁啊?”
“贵州的。去年。你收了我三百。说送我去厂里。我去了。工资两千。”
老赵打量了她一眼。眼神里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“又来了一个找茬的”的不耐烦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手里这个。”陈晚指了指传单,“收多少钱?”
“你管得着吗?”
陈晚回头看。小芳站在几米外,手在抖。老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她跟你什么关系?”
“我妹。”
老赵把传单收起来,往兜里一揣。“她自己交的培训费。关我什么事?”
“培训了什么?”
老赵不说话。
陈晚从兜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录音界面。她按下了录音键。
“你收了她八百。说介绍厂。厂呢?”
“她自己没去面试——”
“你说地址在隔壁镇。我去了。没有那个厂。”
老赵盯着她的手机。“你录什么?”
“录你说的每一句话。”陈晚说,“你收钱的时候有没有给她收据?”
老赵不说话了。
“八百块。你退回来。这件事就算了。”
老赵往后退了一步,想走。阿珍从旁边堵上来,手里举着手机在拍。小芳也走过来,站在陈晚旁边。
“你们想干嘛?”老赵声音大了,“抢劫啊?”
早餐店老板探出头来看。路边几个等车的人转过头。老赵看了一圈,从兜里掏出钱包,抽了八张一百的,拍在陈晚手里。
“拿着。别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陈晚把钱递给小芳。小芳接过去,手还在抖。
“点一下。”
小芳数了一遍。八张。她把钱揣进兜里。眼泪掉下来。陈晚没安慰她。她拍了拍小芳的背。
“以后厂门口发传单的,别信。要进厂,直接去厂门卫室问。”
小芳点头。阿珍收了手机,走过来。
“你刚才挺凶的。”
“不凶他就跑了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走到厂门口时,陈晚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人。她挤进去。新的通知,A4纸,刚贴的。
“即日起,C线暂停排班。C线员工暂调A、B线。恢复时间另行通知。”
旁边有人在骂。陈晚看完,退出来。C线暂停排班。小芳就是C线的。
她回头看小芳。小芳也看到了。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我又要没班上了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张通知。想起上个月被裁的临时工。想起自己从B线调到A线,又从A线被裁,到了品质部。一步赶一步。赶不上就掉下去。
她拉着小芳走出人群。
“你先回宿舍。别乱。我去找周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