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东莞是早上六点。
陈晚从火车站出来,坐最早一班公交回镇上。车上人少,她靠着窗,肩膀还在隐隐作疼。路边的厂房一栋接一栋,和走之前一模一样。她看着窗外,忽然觉得这些厂房没那么陌生了。
到宿舍,阿珍刚下夜班,眼睛熬得通红。看见她回来,扑上来抱了一下,碰到左肩,陈晚抽了口气。
“还疼?”
“快好了。”
“你爸怎么样?”
陈晚把编织袋放下。坐在床沿上。把回家的事说了。父亲的样子、母亲的态度、陈阳的新卫衣、彩电、三轮车。阿珍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
“那你爸的手术费——”
“我留了三千二。剩下的四千八,让我妈自己想办法。”
阿珍看了她一眼:“你妈能想什么办法?”
“她能从邻居那儿借钱给陈阳交学费,就能从邻居那儿借来给我爸做手术。”陈晚说,“她只是不想。她觉得我兜底。”
阿珍没再问。她去食堂打了粥回来,两人就着咸菜吃了早饭。吃完陈晚去品质部报到。周姐在,桌上一摞检验单,看见她进门,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肩膀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周姐把一摞图纸推过来:“A线换了新模具。这批首件你做。尺寸公差严了,看仔细。”
陈晚坐下来。卡尺拿在手里,冰凉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量。数据一个接一个记下来。手很稳。
中午去食堂打饭,小玉来找她。小玉比上次更瘦,颧骨凸出来。她把陈晚拉到食堂外面,递过来一个信封。
“什么?”
“还你的。”小玉低着头,“我辞了直播。去周姐那边问了。她说品质部暂时不招人,但仓库缺个打单的。我去干了。工资不高,先干着。”
陈晚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千块。零零整整的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借的。剩下的我慢慢还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小玉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行。我收。剩下的不急。”
小玉点头,转身走了。陈晚把信封揣进兜里。心想这一千刚好还给阿珍一部分。
下午收工后,她坐在宿舍床上整理编织袋。翻到袋底时,手指碰到一个东西——一张折起来的纸条,塞在夹层里。她打开。是母亲的字,歪歪扭扭。
“晚晚,妈对不起你。你爸的事,妈想办法。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没有日期。陈晚不知道这张纸条是母亲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。走之前?还是她回来之前就塞了?她把纸条叠好。没扔,但也没放进贴身的兜里。她把它塞进小本子的最后一页,合上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。通讯录里“妈”还是黑名单状态。她想了想,没拉出来。但她在短信里给母亲发了一条:“到了。爸的药别断。钱月底寄。”
发完,她放下手机。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左肩还在疼,但比前两天好多了。她闭上眼,没做梦。
第二天中午,阿珍来找她。脸色不对。
“刘芳今天在车间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说你回家是因为在厂里被人打了。说你得罪了人,待不下去了。说你品质部的位置是周姐可怜你给的。”
陈晚放下筷子。阿珍继续说:“她还说你跟王主管有一腿。上次你退B线的货,王主管帮你压下来,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看见你从办公楼出来。那天你去送检验报告。”
陈晚想起来了。那天她送报告去人事部,路过王主管办公室。打了声招呼。就这些。
“有人信吗?”
“有人信。有人不信。”阿珍看着她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晚吃完饭。收了碗。走出食堂。她说:“不办。”
“不办?”
“她造谣,我干活。她造得越多,说明她越怕。我要是跟她吵,就是给她脸。”
阿珍没说话。两人走回车间。陈晚进品质部,周姐不在。她坐下来,打开图纸。今天做C线首件。她量了三块板,记数据,填单子。中间有人敲门。
王主管站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陈晚。这批C线的首件——”
“在这里。”她把检验单递过去。
王主管接过看了。这次他没多话,签了字。“合格。放行。”
要走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“刘芳那些话,你别在意。”
陈晚抬头看他。
“厂里知道谁在干活,谁在闹事。”他说完转身走了。
陈晚低下头继续量板子。卡尺在手里,数据记下来。一个接一个。外面车间传来流水线的嗡嗡声。和以前一样。但她坐在这里,穿着灰白色的QA厂服,手里拿的是卡尺,不是电容。
下班前,周姐回来。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表,放在陈晚桌上。
“下个月厂里组织技能考核。品质部有两个名额。一个我,一个你。考过了,升中级质检员。工资加五百。”
陈晚看着那张表。
“我能考过吗?”
“你肯学就能。”周姐坐下来,打开自己的图纸,“来。今天多教你一个:形位公差。”
陈晚拿出小本子。翻开新的一页。周姐在图纸上画了个圈,写了几个符号。
“垂直度、平行度、同轴度。以后这些都要会看。”
陈晚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窗外天暗了,车间的灯亮起来。品质部的小房间很安静,只有周姐的笔尖和她自己的笔尖同时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天进车间那天。传送带不停转,焊锡味呛嗓子,手被引脚扎到流血。那时候她不知道卡尺是什么。不知道什么叫垂直度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她把今天的笔记写完。合上本子。塞进贴身的兜里。和通知书、照片、银耳环放在一起。东西还是那些。但兜里的纸边越来越软了。像磨过的石头,棱角没了,但更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