肩膀上的伤养了五天。
周姐回来那天,看见她左肩缠着纱布,没问怎么弄的。只是让她少动,拿左手递文件。刘芳消停了。王主管亲自下到B线督了一次焊工培训,焊点高度再没出过问题。但陈晚知道,这事没完。
第六天,母亲打电话来了。用的是邻居家的座机,陈晚拉黑了母亲的手机号,但忘了座机。
“晚晚。你爸又咳血了。医生说不能再拖了。”
陈晚站在品质部门口。手机贴在耳边,午后的太阳照在走廊上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上次说月底寄——”
“妈。我被人打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什么?”
“刘芳叫了三个焊工堵我。用铁管。打在肩膀上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你报警了没有?”
“报了没用。没证据。”
“那你……那你没事吧?”
陈晚握着手机。母亲问了。第一次问了她有没有事。虽然晚了一点。
“没事。”
“那你爸这边——”
“我回来一趟。”陈晚说,“当面说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:“回来?你不上班了?”
“我请假。”
挂了电话,陈晚去找周姐。周姐听完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假条,填了七天,签了字。
“去吧。算你全勤。”
“周姐——”
“你爸的事要紧。回来接着干。首件等你。”
陈晚点头。她回宿舍收拾东西。一个编织袋,装了几件衣服,那半张通知书,那张黑白照片,奶奶的银耳环,还有小本子。她把枕头底下的钱数了一遍。转正后的工资加上直播剩的一点,凑了三千二。父亲手术费八千,还差四千八。她不知道回去能怎么办。但她要回去看看。看看父亲,也看看那个家。
火车坐了二十六个小时。从东莞到县城,从县城到镇上,从镇上走一个小时山路。到寨子口是傍晚。雾还没散,几缕炊烟从瓦房顶上冒出来。陈晚背着编织袋走进寨子。路过阿月家,阿月不在家,门口停着一辆新摩托车。路过奶奶的老屋,门关着,锁了。奶奶上个月搬去大伯家了。没人告诉她。
走到自家院门口,陈晚停了一下。院子变了。原来那道歪斜的木篱笆换成了红砖墙。院门是新刷的绿漆,门头上钉了一块铁皮牌子,写着“陈宅”。她推开院门。院子里铺了水泥地,角落里停着一辆三轮车。堂屋的门开着,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。
母亲从灶房出来。看见她,手上端着的碗差点掉了。
“晚晚。”
陈晚把编织袋放下。母亲瘦了,头发白了一片。但还是那样,看见她第一眼就上下打量,像在估算什么。
“你爸在屋里。”
陈晚走进去。堂屋比外面亮,墙刷了白灰,贴着新的年画。正墙上的奖状没了,换了一台大彩电。陈阳坐在沙发上玩手机,看见她进来,喊了声“姐”。陈晚没应。往里屋走。
父亲躺在床上。她几乎认不出来。腮帮子凹进去,颧骨撑着皮,嘴唇干裂发白。眼睛半睁着,浑浊的。他看见陈晚,嘴动了动。
“晚晚回来了。”
陈晚坐在床边。握住父亲的手。手是凉的,骨节凸起,皮肤像纸。
“爸。”
“瘦了。”父亲说。他笑了。嘴角扯动,牵动脸上的皮,“在那边……吃苦了吧?”
陈晚摇头。眼泪憋着。
“别哭。”父亲说,“爸没事。”
陈晚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。里面是三千二。放在父亲枕头边。
“爸。这是三千二。手术费剩下的,我再想办法。”
父亲看着那个信封。没拿。
“你妈说你被人打了。”
“没事。小伤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眼睛看着天花板。然后他说:“晚晚,你别寄钱了。爸这个病,治不治也就这样了。你把自己顾好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握着父亲的手,低着头。眼泪掉在床单上,洇开一小片。
晚上吃饭。母亲煮了腊肉,炒了鸡蛋。陈阳坐在对面,低头扒饭。陈晚没动筷子。她看着这间堂屋——新刷的墙、新贴的年画、新买的彩电、陈阳身上那件新卫衣。她算了一下。修房子五千。彩电两千。三轮车三千多。陈阳的鞋三百多,耳机三百多,卫衣两百多。加起来,一万多。
而她寄回家的钱,快三万了。
吃完饭,母亲收拾碗筷。陈晚跟到灶房。站在灶台边。那口烧过通知书的灶膛还在。灶台上摆着两个碗,一碟剩菜。
“妈。”
母亲洗碗,没回头。
“家里的钱,哪来的?”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寄的。还有借的。”
“借了多少?”
“五千。”
“修房子、彩电、三轮车、陈阳的衣服鞋子。花了多少?”
母亲把碗放进盆里。水溅出来。她转过身,看着陈晚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寄的钱,是给爸治病的。是给陈阳读书的。不是给你修房子买彩电的。”
“房子不修,你爸住哪里?电视不买,你爸躺床上干什么?三轮车是你弟上学用的——”
“陈阳上学用三轮车?”陈晚看着她,“他学校离家走路二十分钟。他要三轮车干什么?”
母亲不说话了。灶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。
“妈。我在东莞。一个月赚三千五。寄两千五。留一千。五百吃饭坐车。五百攒着还债。我住十六个人的宿舍。我吃三块钱的食堂。我被人打。我晕倒过。我手指插电容插到流血。”
母亲靠在灶台边。手在围裙上擦,擦了又擦。
“你爸的手术费,还差四千八。”陈晚说,“我带了三千二回来。剩下的,你借的五千里面,拿四千八出来。”
母亲低下头。
“五千……花了。”
“花哪了?”
“阳阳开学,交了三千。剩下的……修房子还欠着工钱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灶膛里没有火,冷灰。她想起那半张通知书被扔进去的样子。火苗舔上纸边的样子。
“所以你让我拿钱。你自己把借来给爸治病的钱,花在陈阳身上。”
母亲没说话。她蹲下来,开始擦灶台。手在抖。
陈晚转身走出灶房。她走回堂屋。陈阳还在沙发上玩手机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陈阳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爸躺在里面。肺上有个洞。手术费八千。你妈借了五千,给你交了学费,给你修了房子,买了电视。你现在穿着三百多的鞋,玩着两千块的手机。”
陈阳张了张嘴:“姐——”
“你那双鞋,那双白色的耐克。三百多。”
“打折的。”
“你上次说打折。上上次也说打折。”陈晚看着他,“你知不知道三百多是多少?”
陈阳不说话了。
陈晚转身走进里屋。父亲还醒着。她坐在床边。
“爸。我明天走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
“钱我放在枕头下了。三千二。剩下的,你再跟妈商量。或者跟大伯借。陈阳那边,你别管了。”
父亲张了张嘴。
“晚晚……”
“爸。你好好养病。我回去上班。等我攒够了钱,我再来。”
她站起来。弯腰,在父亲额头上亲了一下。额头是凉的。
她走出里屋。背上编织袋。母亲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。陈阳站在堂屋中间。陈晚没看他们。
推开院门。走出去。寨子里的雾又起来了。她走在雾里,看不清前面的路。但脚下的石板她熟。走几步,拐弯,再走几步,下坡。出寨子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自家瓦房顶在雾里冒了一点灰。跟走的那天早上一样。
她没哭。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