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芳动手了。
那天上午,陈晚在品质部做B线首件。抽的是B线今天第一批货。量到第三个焊点时,卡尺停住了。焊点高度零点六,图纸要求零点八。差了零点二。
她往下量。五个焊点,三个不合格。她又抽了相邻的两块板,各有两个焊点偏低。她把数据记在检验单上,写了大大的“不合格”三个字,签了名,退回B线。
半小时后,刘芳冲进来。
这次她没拍桌子。她手里拿着那三块板,身后跟着王主管——生产部的主管,管着A、B、C三条线,是刘芳的顶头上司。
“王主管,你看。这批货她说全不合格。上午就要出货,她退了,我们全线停工。”
王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微胖,头发梳得油亮。他看了陈晚一眼,又看了周姐的空位——周姐今天去供应商那边了,不在。
“你叫陈晚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批货你看过了?”
“看了。焊点高度不达标。三个焊点低于标准两毫米。”
“两毫米?”王主管拿过一块板子,对着光看了看,“哪有那么严重。零点六和零点八,肉眼看不出来。出货再说。”
陈晚把卡尺递过去:“王主管,图纸要求零点八。焊点偏低会影响焊盘附着力,振动环境下有开裂风险。这批货是发到组装厂的,装到整机上再出问题,到时候退货成本更高。”
王主管没接卡尺。他看着她,语气变了:“你一个新来的QA,谁教你的?”
“周姐教的。”
“周姐今天不在。这批货我说放。”
陈晚没退。她从兜里掏出小本子,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记着周姐教她的检验标准:焊点高度公差±0.1mm,低于0.7mm判不合格。她把本子递过去。
“王主管,这是周姐给我的标准。我按标准判的。”
王主管扫了一眼本子,没接。他转头看刘芳。刘芳抱着胳膊,嘴角翘着。
“你退B线的货,退了几次了?”王主管问。
“三次。”
“三次都是B线?”
“对。”
“A线、C线没退过?”
“退过。A线退过一次,C线退过两次。”
刘芳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她就是针对我们B线。”
陈晚看着她:“B线三次不合格,A线一次,C线两次。比例差不多。我没有针对谁。”
王主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检验台前,拿起卡尺,自己量了一遍。量完没说话。又量了第二块。放下卡尺时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确实低了。”
刘芳急了:“王主管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王主管把板子放下,“退。返工。明天再出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刘芳站在原地,脸涨红。她看着陈晚,眼睛里有一种陈晚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只是恨,还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狠。
“你等着。”刘芳说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陈晚坐下来。手在抖。她把卡尺放回桌上,打开检验单,重新写了一遍数据。字写得慢,一笔一划。写完签上名字,把单子夹进文件夹。
中午在食堂,阿珍听说了。她坐过来,神色紧张。
“你跟刘芳正面撞了?”
“王主管也在。”
“王主管怎么说?”
“他量了。确实不合格。退了。”
阿珍松了口气,但表情没放松。“你小心点。刘芳不会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阿珍压低声音,“她刚才在B线打电话。我听见她说‘贵州的’‘弄走’‘有办法’。你晚上别一个人走。”
陈晚点头。
那天下午,她提前收工。把品质部的门锁好,钥匙挂在门后钩子上。她走下楼,从车间侧门出去。绕过厂房后面,走小路回宿舍。路上经过一片堆废料的地方,几个铁桶横在路边。
她听到脚步声。
回头。三个男人从废料堆后面走出来。一个光头,脖子上有纹身。一个矮个子,手里拿着一根铁管。一个胖的,堵住了她后面的路。
光头笑了一下:“陈晚?”
陈晚没答。她往后退。后面是胖子的肚子。
“你挺牛啊。退B线的货。害我们被扣钱。”
陈晚认出了光头。B线的焊工。上周被罚了款的那个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不想干什么。跟你聊聊。”光头往前一步,“以后B线的货,能不能别退?”
陈晚没退。她把手伸进兜里,摸到手机。按了侧键,屏幕亮了。她没看屏幕,凭记忆滑到拨号界面,按了110。没拨出去,但手机屏幕亮着。
“B线的货不合格,我就退。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光头收起了笑。“你他妈——”
矮个子举起铁管。陈晚往旁边闪了一步。铁管砸在她肩膀上。疼,左胳膊麻了。她没蹲下,转身就跑。胖子伸手抓她,她低头躲开,往厂房方向跑。腿在抖,肩膀火辣辣的。
她跑进车间侧门。保安室就在前面。她冲进去。保安看见她脸色不对,站起来。
“有人打我。外面。废料堆后面。”
保安拿起对讲机,喊了人。三个男人在侧门外停住,看见保安出来了,转身走了。
陈晚坐在保安室的椅子上。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,皮肤肿起来。保安问她要不要报警。她想了想。报警。又是报警。上次报警,警察说证据不足。这次呢?三个男人,跑了。没有监控。没有证人。
“不用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走出保安室。回到品质部,周姐的钥匙还在钩子上。她取下钥匙,打开门。坐在自己的椅子上。肩膀疼。她拉开抽屉,里面有一卷纱布——周姐之前让她备的。她用左手和牙把纱布缠在肩膀上。缠得很丑,但能固定。
然后她拿起笔,翻开小本子。在最新一页上写:刘芳找人打我。左肩。没证据。不能报警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。没哭。她把钥匙放回钩子。关上门。走回宿舍。
到了宿舍楼下,阿珍在等她。看见她肩膀上的纱布,脸色变了。
“谁?”
“B线三个焊工。刘芳叫的。”
阿珍骂了一声。要去找刘芳。陈晚拉住她。
“别去。没用。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陈晚走进宿舍楼。上楼,推开门,爬上上铺。拉上帘子。她靠在被子上,左肩碰到床板,疼得抽气。
阿珍站在床下,仰着头看她。
“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陈晚看着天花板。那块水渍还在,像山。
“我想好了。我不走。我不辞工。我不怕她。”
“她打我——”
“她打我,说明她怕我。”陈晚说,“她要是真有本事让我走,就不用叫人堵我了。”
阿珍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倒了杯水递上来。陈晚接过,用右手拿着喝了一口。
“明天我去找周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接着干。”
阿珍叹了口气。转身去洗脸。陈晚一个人躺在上铺。肩膀肿起来了,纱布下面热热的。她从兜里摸出那半张通知书,用右手摸了摸纸边。纸边越来越软了,像一块磨光的小石头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的“撑住”还在。她没伸手去摸。只是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