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第二天早上走的。
陈晚没送。她照常上工,坐在品质部的桌子后面量板子。卡尺在手里,数据一个个记下来。周姐进来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妈走了?”
“嗯。”
周姐没再问。坐下来干活。房间里只有卡尺碰板子的声音。
中午阿珍来找她吃饭。食堂角落,阿珍压低声音:“你妈走了?你弟呢?”
“旅馆。不知道。拉黑了。”
阿珍看了她一会儿。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陈晚扒饭,“我想好了。我爸的手术费,我月底能凑三千。加上之前寄的,家里应该能借到剩下的。我妈回去之后会去借。”
“你妈能借到?”
“她会的。”陈晚说,“她只是舍不得。”
阿珍没说话。两人把饭吃完。陈晚站起来收碗。手没抖。
过了几天,周姐让她独立做首件检验。
首件检验是每批货生产前,先抽第一件样品全检,确认合格才能批量投产。以前都是周姐做。现在周姐把图纸、卡尺、检验单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做。我看着。”
陈晚深吸一口气。她量了尺寸、看焊点、对图纸、查元件方向。一笔一笔记下来。做完了递给周姐。周姐看了很久。
“三个地方不够仔细。”周姐指出来,“但数据都对。可以放行。”
陈晚点头。她把那三处圈出来,重新量了一遍。这次更慢,但一处没错。
周姐合上检验单:“下个月开始,A线、B线首件你来。我做抽检。”
陈晚愣了一下:“我做A线、B线?”
“嗯。”
“刘芳那边——”
“她管生产,我管品质。首件是我说了算。”周姐把单子给她,“你只管量。量出来不合格,退回去。她找你,让她找我。”
从那天起,陈晚每天做首件。A线的王线长配合,B线的刘芳不配合。第一次退B线的货,刘芳冲进品质部,把板子拍在桌上。
“哪不合格?”
陈晚把卡尺读数指给她看:“这个焊点高了两毫米。图纸要求零点八。超了。”
刘芳看了一眼,不说话了。拿着板子走了。第二天,B线的焊工被罚了款。刘芳没再来闹,但陈晚知道她在记仇。
周姐的课没停。除了首件,她开始教陈晚看更复杂的图纸,教她区分来料检验、过程检验、出货检验。陈晚把每次学到的记在小本子上。本子快用完了,她去镇上买了本新的。封面是硬纸板,比原来的厚。
有一天下午,周姐让她填一张出货检验报告。陈晚填完,周姐看了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下个月起,给你涨两百。”
陈晚接过去。信封里是一张调薪通知单。她看着上面的数字,底薪从两千三涨到两千五。加加班费和补贴,一个月能拿三千五左右。
“周姐。为什么?”
周姐收拾东西,头也没抬:“你值这个价。”
那天晚上,陈晚回到宿舍。她爬上上铺,拉上帘子。掏出小本子,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:被骗两千,阿珍一千四。她在这个下面写:涨薪两百。品质部首件。月入三千五。然后她算了一笔账。每个月寄两千五,剩一千。五百吃饭坐车,五百攒着还阿珍。还完阿珍要三个月。三个月后开始攒父亲的手术费。八千,得攒八个月。太慢。她需要更快的方法。
她合上本子。躺下来。面朝墙壁。墙上那行“撑住”还在。旁边是她的指甲印,还有不知道谁划的更多的痕迹。她伸手摸了一遍。然后闭上眼。
第二天中午,她在食堂看见小玉。小玉一个人坐在角落,面前摆着盘子,没吃。陈晚端着饭走过去,坐对面。
小玉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瘦了一圈,妆也没化,眼睛下面青的。
“你还好吗?”
小玉摇头。
“张总那个事,我报警了。”小玉声音很低,“警察说查不到。账号是假的。我欠了网贷。”
陈晚看着她。想起那天在小玉隔间里,补光灯亮着,小玉说“赚快钱”。
“欠多少?”
“一万多。”小玉把筷子放下,“催收天天打电话。我不敢接。我弟学费还没交。”
陈晚没说话。她从兜里掏出小本子,撕下一页空白纸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然后折好,放在小玉盘子旁边。
“这是我电话。你要是不想干了,去品质部找周姐。她缺个帮手。工资比流水线高。”
小玉看着那张纸。没拿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没帮你。”陈晚站起来收碗,“我只是告诉你,还有别的路。”
她走了。走出食堂,太阳很大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焊锡味、食堂油烟味,还有远处飘来的烧塑料味。她不觉得难闻了。